2017年7月27日 星期四

清明上河創宋潮:博物館讓觀眾感動的脈絡【蕭瑞麟】


作者|蕭瑞麟 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發表於經理人月刊


自從陸客減少後,故宮博物院變得冷清多了,也突然發現,舉辦這麼多文物展,可是來看的本地人卻越來越少。我在課堂上問研究生,最近一年內有哪些同學去過故宮。全班約60位學生中只有三人舉手,而且是「不得已」,因為要帶朋友去。問他們去看完展覽後有何感想?三人的回答一致,不知道在展什麼、很無聊、看得頭痛。

為什麼不想去博物館看展覽?觀眾其實有四個痛點:太多、太雜、太亂、太難。觀眾進入展場,文物琳瑯滿目,走了三十分鐘便覺得頭昏眼花,腦負荷過多,也就失去興趣。進場之後展品雜亂,與主題不契合,令觀眾眼花繚亂、無所適從。更令觀眾困擾的是展品解說過於艱澀,或是讀之無味。這些問題存在已久,但策展人似乎也不覺得需要改變。

博物館策展存在三個迷思。策展人以為展覽舉辦越多,成果越佳;人流量越多,就代表績效越好;得獎越多,則代表越有影響力。然而,真的如此嗎?展覽策的多,會不會讓預算空耗,又使策展人過勞?人流量多,會不會只是負評變多,看過後失望比不看更糟糕?得獎會不會只是展現科技功能,卻沒有增加觀眾對文物的理解,也不會有國際影響力?文物,指得是物件背後有文化脈絡。只是讓觀眾看物件,而不知所云,與走馬看花無異。

《清明上河圖》可稱為中華首要國寶,我們就以此為例來談談博物館策展脈絡。



策展三模式:不動、走動、互動

真版《清明上河圖》收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是張擇端歷時將近四年所繪。這幅畫完成於1116年,但北宋卻在1126年滅亡,短短十年之間汴京城全毀。這幅畫也因此成為唯一見證990年前的汴京風貌,讓我們能「目睹」千年前的庶民生活實況。

這些年來,博物館曾嘗試三種手法策展《清明上河圖》。第一種方式是「不動」,也就是靜態展,將各種版本的《清明上河圖》匯聚一堂,圖旁加上解說;但多數觀眾看完後仍然不了解各個版本之前有什麼關係。第二種方式是「走動」,也就是成立觀光園區,像是杭州的宋城,以及開封的清明上河園。園區中重現《清明上河圖》中汴京的風貌。可惜的是,這些園區似乎過度商業化,考據不夠周全,園中的建築、民俗、表演都與北宋時期有落差,觀眾多半看熱鬧而不知門道。第三種方式是互動,也就是用資訊科技重新展現。上海世博展便轟轟烈烈地推出《繪動的清明上河圖》,將原圖放大30倍,投射在立體牆面上,還可以看到日夜間人來人往的景象,在部分展區還可以與觀眾互動。然而,多數觀眾看完後,還不知道這幅畫是在描述汴京一天的生活風貌。

追根究底,這些策展模式都忽略了使用者,也就是觀眾。這三種方式本身都沒錯,但光炫耀技術功能而忽略人文內涵,展覽就變得生硬,難以感動觀眾。
文化的脈絡

每個文物的背後都有一個歷史文化脈絡,隱含一些有趣的故事。策展人以科普化手法點出這些故事,觀眾才會被吸引,博物館也才能透過展覽發揮文化影響力。例如,《清明上河圖》版本眾多,多數人不知哪一個才是真版。對現代人來說,張擇端這位古人又沒名氣。怎麼辦?

策展人可以點出:張擇端於畫中藏了哪些巧思?當時,張擇端是少數擅長「界畫」(以界尺算出等比例)的畫家,相當於現代建築師的繪圖方式。此外,用現代說法,他千年前就知道運用iPhone的「全景縮時」拍攝法,記錄下汴京城一段繁華生活。《清明上河圖》自右邊開始是清晨八點,一路過虹橋、走進城中、抵達畫的左邊,已經是下午六點。試想,張擇端必須要拍一張全景圖,以十小時的縮時攝影捕捉住汴河一段風光的全貌。千年前就知道運用攝影與電影手法,將動態的城市樣貌放入一張靜態的圖中,令人欽佩。

真版《清明上河圖》還藏有什麼密碼?張擇端為了讓靜態圖變得更生動,他將圖分為三等份,每一等份取中線,安排出現一場交通事故。先是一匹馬暴衝快要撞上一個小孩;接著是虹橋下有一條甩尾船,正要撞上橋;最後是一位士人撞上一位路人,路人蹲下撿起包袱,正要指責時,卻不知後面有一隻駱駝即將撞上他。

這些科普化的故事都可以讓嚴肅的國寶有了幽默的生命。以此類推,策展人還可以設計一系列問題,讓觀眾對《清明上河圖》感到興趣,像是:為什麼圖中驢子比馬多(45:20)?讀書人的待遇好不好?北宋時候男女平等嗎,為何畫中800多位人物只有20位女士?正店、腳店與現代的百貨公司有什麼不同呢?汴京人都吃些什麼東西?汴京城有哪些行業?汴京城有文創嗎?這些問題都可以讓觀眾以古今對照的角度去探索千年之前的城市風貌。



物件裡的脈絡

每件文物背後都有故事,豐富的文物中則隱含更多故事,像是書畫,可以解讀其中「物件」隱藏的含義,讓策展更生動。《清明上河圖》中有許多汴京當時的習俗。例如,圖中一開始就是運煤炭的驢隊,由「煤炭」這個物件出發,便可以解釋當時即將由秋轉冬的景況。驢隊相當於現代的快遞公司,為汴京居民送暖;更可以點出驢子為何是宋朝的吉祥物,又成為當時交通的主力,而不是馬或牛。

圖中有許多船隻沿岸停泊,稱為「漕船」,是北宋重要物件。由漕船可以帶出當時北宋的後勤運輸系統,如何透過運河將各地糧食運往首都,提供數十萬軍民食用。船舵可升降,由此可點出宋代造船技術已經比歐洲先進。漕船也象徵北宋亡國徵兆,當時宰相蔡京為巴結宋徽宗,慫恿他建造艮岳園(巨石與巨木的花園),強徵各地巨石,用漕船運上京城。船沉了,軍官與民眾要賠,最後逼得大家逃亡造反。經濟、文化強盛的北宋,竟然會被小數倍的金國所滅,以漕船可以帶出歷史的省思。

此外,策展人也可讓觀眾由《清明上河圖》看到千年前人民的風俗。例如,在圖後孫羊店旁有一位逛街的民眾,手上拿扇子掩著面,似乎在躲避右手邊一位騎馬男士的目光。這在北宋稱為「便面」,不方便見面的意思。在街上如果有急事,見到熟人又不便打招呼,就可以「便面」一下。對方看見扇子也就心知肚明,不會過去寒暄。當時,騎馬相當於現代開賓士車,足見這兩位男士應該都是士人,有不小的官位。

畫末,有一位下班的高級官員,騎在馬上,前前後後有九個人簇擁著他。最後面兩名隨扈,一人肩挑長琴,後一人挑著扁擔。這位「翰林學士」應該正飄逸地打道回府。他頭上帶著兩頂帽子;裏頭先帶一個布帽,外面再加戴一個編工細緻的斗笠。這是當時高級官員之間流行的戴法,稱之「重戴」,只有宋代才有。這類帽子傳到朝鮮後,就變成用馬尾編織的斗笠,也就是在韓國古裝劇中常見官員所帶的「烏紗帽」。






感動,才是博物館的使命

策展人將物件一一解讀出來時,觀眾就能更有系統消化千年前的歷史脈絡,也會對文物產生好奇,想去理解更多宋朝的時尚風貌。對比今日,則讓人更有歷史存在感,觀眾會更想去持續造訪博物館看展。有外國友人來訪時,能侃侃而談這些文物,分享許多有趣的故事,更能讓觀眾珍惜自己的文化瑰寶,也讓國際友人理解中華文化之博大精深。

有這些基礎,策展可以更活潑,更有內涵;不會曲高和寡,也不至於膚淺媚俗。例如,策展人可以將《清明上河圖》整理成30 個欣賞點,導遊汴京城的一天,由早到晚沿途介紹北宋習俗。30個物件,就有30個故事。此外,策展人也可以用北宋的讀書人、商人、女人等人物來介紹當時的生活時尚,並古今對照。或者,策展人可以運用電影《博物館驚魂夜》手法,讓觀眾穿越到宋朝,遇見宋朝的王安石、司馬光、蘇軾等人(以演員分飾),而對當時歷史與城市風貌有所理解。如此,觀眾就不會煩惱艱澀的解說,走出展場時也能對《清明上河圖》有所感動。展出《清明上河圖》便能創造大眾探索宋朝生活的風潮,讓觀眾對宋朝的人物、所發生的事件,有所感觸。

在紛亂的世界中,歷史也許是現代人的定心丸。兩黨惡鬥的結果會如何?北宋有痛切殷鑑。自命正義,卻推出不合時宜的政策,會如何危害人民?奸臣當道,會如何危害國家社稷?北宋宰相王安石的頑固正直與奸相蔡京為非作歹,給我們最錯誤的示範。讓一位適合當文化部長的人去當皇帝,會怎樣?宋徽宗趙構的敗家歷史給我們慘痛的回憶。觀眾產生這些省思,博物館的策展便有了底蘊。

回到初衷,策展人必須反思,博物館的根本使命為何?展覽只是手段,目標應該是透過文物去傳承文化知識,讓國人知道過去有哪些文化記憶。往後看的越遠,往前才能走得更有信心。策展有脈絡,不管是靜態展、蓋園區或是耍科技,都能讓觀眾感動。沒有脈絡,一切炫技都可能淪為市儈媚俗。

博物館要如何才會有影響力?盲目衝刺展出次數或人流量,只會勞民傷財。讓常來的人,終於看懂了;讓該來而沒有來的人,願意走進來了;讓來過的人,還想再來;讓陌生的外國人,慕名而來。做到任何一項,博物館便能開始產生實質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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