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也加班」：伊斯蘭銀行的文化融合智慧【徐嘉黛】

 

作者：徐嘉黛｜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博士畢。目前為Royal Holloway College， University of London 博士後研究員。

研究領域：意會與導意、文創行銷、博物館策展創新、教育創新

 

德國第一家伊斯蘭銀行KT Bank的創辦過程，是一個令人莞爾卻也發人深省的故事。這篇論文分析銀行如何在市場與宗教的夾縫中尋求生存之道。在德國和歐元區內，KT Bank作為第一家伊斯蘭銀行，肩負著金融與文化融合的重任。當銀行業跨入不同的文化場域，往往會面臨看似水火不容的矛盾衝突。然而，透過巧妙運用文化資源，這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務，最後竟然變成可能。

讓我們一起來看看，KT Bank的經理人與員工如何攜手合作，運用多義性（Polysemy）、多聲性（Polyphony）和語言轉變（Language Shifts）三大策略來化解衝突，打造前所未有的彈性混合組織展示文化敏感度如何轉化為實際的競爭優勢(Gümüsay, Smets, & Morris, 2020)。

一個標誌，兩個世界

當KT Bank正式開張之際，經理人發現員工對銀行的定位各有解讀，爭論不休。這時候多義性策略就派上用場。打個比方，當經理人說要打造一間「符合道德的銀行」，你可能會聯想到環保永續，但虔誠的穆斯林員工可能把它理解為遵循伊斯蘭教義。這就像一件外套，穿在不同人身上會有不同的風格詮釋。KT Bank利用這種模糊地帶，讓員工在共同目標下仍保有詮釋空間。

舉例來說，銀行的標誌是一棵椰棗樹（按：先知穆罕默德以椰棗為食，並用棗椰樹來趕善生活環境，古蘭經也多次提到椰棗的重要性，因此椰棗也成為穆斯林喜愛的食物之一）。一般人可能覺得那只是象徵永續發展，但對穆斯林而言，椰棗樹可是真主賜予的神聖果實。經理人刻意營造多重意涵，化解員工對銀行走向的歧見。另一個例子是信貸卡的設計。有人主張要嚴格禁止購買菸酒，以彰顯對教義的堅持；但也有人認為那會嚴重限制業務發展。最後經理人決定把球丟給顧客，讓他們自己決定是否要簽署遵守教義的同意書。藉由模糊處理爭議，避免內部正面衝突。由此可見，多義性的妙用，讓看似水火不容的理念，變得相安無事。

經理人開始認識到，一個符號可以同時傳達多種信息，從而吸引和滿足不同背景的利益相關者。這種多義性的應用，這就像一件外套，穿在不同人身上會有不同的風格詮釋。KT Bank利用這種模糊地帶，讓員工在共同目標下仍保有詮釋空間。

和聲中的不協調，從分裂到融合

KT Bank還得學會善用多聲性策略，也就是依據不同時間、地點或語言，分別表達不同觀點立場。當有人提議設置祈禱室時，有些經理人擔心這會影響工作效率。「我們真有必要設置專門的祈禱室嗎？」一位經理人疑惑地問道。但事實證明，這樣的設施不僅滿足穆斯林員工的宗教需求，還大大提高工作效率。穆斯林員工在祈禱後精力充沛地回到工作崗位，而非穆斯林員工也看到公司對多元文化的包容和尊重，從而提升整體的員工凝聚力。這就像是在辦公室裡設置一個放鬆室，讓員工可以在壓力大的時候去那裡冥想或小睡，大家的方式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讓員工保持高效和專注。

在齋戒月期間，穆斯林員工會邊禱告邊討論銀行事務到深夜。隔天早上，不齋戒的員工則會早早到公司，先把德語的文件準備好。中午兩方一起開會時，穆斯林員工已經是一整天沒進食，非穆斯林員工則是剛吃飽喝足。這時若有爭議發生，非穆斯林就會體貼的用英語簡短說明，避免刺激禁食的同事。透過靈活運用不同的時空語言，內部矛盾就能柔性化解。

同樣，在齋月期間，銀行允許員工靈活安排工作時間。起初，一些經理人擔心這會打亂工作節奏。然而，當他們看到穆斯林員工因為能夠進行齋戒而變得更加專注和感激，他們明白這種靈活安排的價值。這就像是在公司裡設置不同的作息時間，有人可以選擇早上七點上班，有人則可以選擇中午十二點，最終目標都是完成工作，但每個人都能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節奏。

語言的「變調」，從障礙到橋梁

最後，語言轉換策略也是化解衝突的巧思。KT Bank內部溝通時，會刻意轉換語言文字，在市場邏輯和宗教信仰間切換。比方說討論金融數字時，主要用英語或德語，但一碰到宗教敏感議題，就換成阿拉伯語或土耳其語。

這種語言轉變策略，不僅讓穆斯林員工能夠更自然地表達信仰和文化，還讓非穆斯林員工看到公司對他們文化背景的尊重。這就像是在國際聯合會議上，每個人都努力用英語交流，但心裡都在想：「如果能用母語，事情會簡單得多。」但最終大家還是用英語，因為這是唯一的共同語言。

另一例中，某部門的工作守則一開頭就以「對真主負責」為借鏡，完美的結合德國法律和伊斯蘭信仰，讓員工無縫接軌。甚至連日常對話，都可以看到語言的輕鬆切換。員工會習慣性的用德語問候，然後突然用土耳其語問要不要做禱告，逗得同事會心一笑。這種看似隨興，實則機巧的語言安排，讓衝突止於點到為止。

我們可以把英語、德語想像成是象徵市場邏輯的藍色，而阿拉伯語、土耳其語則是代表宗教信仰的綠色。KT Bank就像是色彩大師，能在藍色及綠色兩種語言之間調色，創造出獨特的混色效果。當討論金融業務時，他們會以藍色為主色調，穿插一些綠色來點綴；談到宗教議題時，畫面就以綠色為主，加入些許藍色來襯托。恰到好處的混色比例讓員工在溝通中找到平衡，避免單一色調過於強烈而引發衝突。有時，他們甚至能在同一幅畫作中展現藍綠雙色，例如在一份德語和阿拉伯語混合的文件中，既傳達市場訊息，又表達宗教理念，可謂巧奪天工。在日常對話中，員工也會游刃有餘地在兩種語言間切換，彷彿在完成一杯完美的藍綠特調。

這種策略讓KT Bank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引發不同的認知和情感反應，從而促進多樣化的市場需求和客戶認同。這就像是一個多功能翻譯機，在不同的語言和情境中切換自如，讓溝通變得更加順暢。

文化敏銳度的三個溝通策略

多義性策略：一語雙關的行銷奇招。多義性策略就像是廣告人的必備絕技，他們最擅長用一句口號、一個標誌，同時吸引不同的目標客群。這就像是一個笑話，對著政客講是政治諷刺，對著商人講是社會寫實，對著學生講是人生哲理。KT Bank的經理人顯然深諳此道，他們用「道德銀行」既能讓 宗教人士點頭，又能讓環保人士讚許。

多聲性策略：員工的多重身份。多聲性策略則是讓員工化身變色龍，根據不同的場合和對象，展現出不同的一面。這就像是間諜在執行任務，早上扮演好丈夫和爸爸，晚上切換成殺手的身份。KT Bank的員工也是如此，他們在銀行扮演專業的金融從業者，在祈禱室則是虔誠的教徒。不同的時間、地點，不同的角色扮演，如同變裝秀。

語言轉換策略：雙語間諜的溝通祕技。語言轉換策略可說是雙語間諜的必備技能，他們能夠靈活地在不同語言之間切換，根據情報對象和目的，選擇最合適的溝通方式。這就像是在國際談判桌上，面對友方就用母語交流，面對敵方則故弄玄虛。KT Bank的員工也是如此，面對客戶用德語談生意，私下用阿拉伯語聊信仰，簡直比聯合國翻譯還厲害。

總結：跳脫非黑即白的思維

運用多義性、多聲性及語言轉變這三個策略，KT Bank不僅化內部衝突為和諧，還在市場上獲得廣泛的認同和支持。這些策略讓我們看到，文化敏感度不僅是一種美德，更是一種競爭優勢。KT Bank的經理人與員工展現高度的文化敏感度，靈活運用多義性、多聲性、語言轉換等策略，巧妙化解市場與宗教邏輯的衝突，打造出獨特的彈性混合組織。

這對傳統制度理論是一大挑戰，因為它顛覆將不相容邏輯割裂開的做法，而是透過文化資源的調節，讓水火相容變成可能。這種做法保留邏輯間的動態張力，讓組織兼具穩定與彈性。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KT Bank的案例也啟發我們反思，在看似對立的事物背後，是否存在著更高層次的融合可能。唯有跳脫非黑即白的思維，活用文化資源，才能在差異中求同，在矛盾中覓得生機。

參考文獻

Gümüsay, A. A., Smets, M., & Morris, T. 2020. "God at Work": Engaging central and incompatible institutional logics through elastic hybridity.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63(1): 124-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