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金融科技
“When people act, they bring events and structures into existence and set them in motion.”— Karl E. Weick, Enacted Sensemaking in Crisis Situations(1988: 306)
疫情剛爆發時,世界各地同時出現一群想要幫忙的人。有人會使用3D列印機,有人懂得產品設計,有人熟悉程式開發,也有人擁有物流、醫療或社群經營經驗。他們透過Facebook、Telegram與Slack聚集,希望製作面罩、口罩與呼吸器,填補正式醫療體系來不及處理的缺口。
這些人有技術、有材料,也有強烈的行動意願,卻不一定知道如何合作。有人主張先製作面罩,有人認為呼吸器更急迫;有人忙著修改設計,也有人嘗試尋找醫院需求。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與方案,團體面對的問題就不只是資源不足,而是可能性太多。
Coelho da Silva等人(2026)研究八個疫情期間自發形成的緊急應變團體,試圖回答一個看似矛盾的問題:一群互不相識、沒有正式主管,也沒有既定分工的人,如何在極短時間內成長為數千人的團體,甚至製造與配送大量醫療設備?
人多、資源多,不一定比較容易行動
作者發現,這些團體面臨三種「多義性」。第一是行動多義性:大家都想幫忙,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第二是目標多義性:面罩、口罩、呼吸器與配送都很重要,但團體應該先解決哪個問題?第三是資源多義性:當志工、材料與企業支援大量湧入,成員反而不知道哪些資源真正有用,又該如何組合(Coelho Da Silva, Zejnilović, Berti, Cunha, & Oliveira, 2026)。
多義性不同於單純的不確定。面對不確定,人們可能不知道答案;面對多義性,卻是眼前同時存在太多看似合理的答案。這也說明,組織不只會因為缺乏資源而停滯,有時資源突然增加,反而會讓人更難選擇。
在沒有主管可以下令的情況下,這些團體並不是先召開會議,等所有人取得共識後才行動。相反地,總是有人率先拿起手邊的材料,做出一個暫時可用的解法。
第一個做出來的人,提供了暫時的方向
在其中一個案例裡,成員發現投影片使用的透明片具有透明、可裁切等特性,便將它改作面罩材料。另一些成員則修改現成的開源設計,運用3D列印機製作零件。當第一個面罩被做出來並發布到網路上,其他人終於不再只面對抽象的問題,而是看見一個可以複製、修正與接續的行動方向。
這就是隨創:不等待理想資源全部到位,而是將手邊既有的材料、技術與關係重新組合,先做出一個能夠運作的方案。然而,作者更進一步指出,隨創的作用不只在於把透明片變成面罩,也在於把混亂的可能性縮小成可以共同理解的選擇。
有人先做,其他人發現這個方法可行,便開始模仿與修改。部分成員負責尋找材料,部分成員投入生產,也有人聯絡醫療人員驗證、建立表格或安排配送。所有人不必做完全相同的事情,卻逐漸圍繞同一個目標形成可以互相銜接的分工。
作者將這種現象稱為「以做帶領」(leading by doing)。先行者沒有正式職位,也無法要求其他人服從。他之所以能夠提供方向,不是因為擁有權力,而是因為做出的方案確實可行。當其他人開始模仿,臨時解法便逐漸成為團體共同採用的程序。
隨創也能拼湊出組織秩序
這些團體運用的資源也不只限於實體材料。他們將Telegram與Slack改作工作協調平台,借用Ubuntu等開源社群的行為準則,利用Excel表格連接物流公司的貨運系統,甚至把原有的自行車社群轉化為醫療物資配送網。
原本用來聊天的平台成為臨時辦公室,興趣社群變成物流網絡,簡單的表格則發展成配送程序。這些做法並非經過完整規劃後一次到位,而是有人先拼出可行方法,其他人看到效果後繼續沿用。組織秩序因此不是先被設計出來,再交由成員執行;而是在一次次試做、選擇與模仿之中逐漸形成。
有趣的是,隨創在降低多義性的同時,也會引發下一輪多義性。一個解法成功後,會吸引更多志工、企業與材料加入;新資源增加,又帶來更多可能的目標與做法。團體只得再次透過隨創,從眾多選項中做出可行方案。這個循環使隨創不再只是資源匱乏時的臨時應變,而成為團體持續協調與擴張的方式。
過去文獻經常擔心,組織長期依賴隨創,可能過度依賴勉強可用的解法,因而難以規模化。但這八個案例顯示,在具有急迫目標、強烈行動意願與數位分享工具的自發社群中,隨創反而可能支持擴張。因為它讓新成員不必等待完整訓練與正式指令,就能從可見的行動中理解自己可以如何參與。
這篇研究最值得記住的,或許不是「資源不足也能創新」,而是另一個更深的觀點:當人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時,第一個可行的行動,本身就是一種解釋。它讓抽象的問題變得具體,也讓分散的人找到彼此可以銜接的位置。
隨創所拼湊的,從來不只是材料。它也可能拼出共同目標、合作程序,以及一個原本不存在的組織。
參考文獻
Coelho Da Silva, R., Zejnilović, L., Berti, M., Cunha, M. P. e., & Oliveira, P. 2026. Bricolage as Enacted Sensemaking in Emergent Response Groups: Organizing in Conditions of Extreme Equivocality.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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