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4日 星期五

當家將入譜,廟埕就是音樂廳【葉晴】

 

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金融科技

 

嘉義市城隍廟坐落於熙來攘往的吳鳳北路,創建於清康熙五十四年(西元1715年),是清代官府在諸羅縣治所建立的城隍廟,今已被列為國定古蹟。

適逢「諸羅城隍中元祭」,我有幸前往觀賞開幕演出。典雅的廟宇建築與周遭喧鬧的市井街景形成鮮明對比。廟埕不大,卻早已擠滿等待演出的民眾。這裡沒有售票處,也沒有檢票口,連走道都站滿了人。香爐前搭起一座大帳篷,樂團與指揮就在神明面前就位,舞台旁甚至還掛著黃紅相間的「收驚」二字。

今年中元祭的開幕慶典,首次將西方管樂團與嘉義在地的家將文化結合。吉勝堂什家將踩著樂團演奏的節奏,展開一套套莊嚴而有力的步伐;音樂與陣式彼此呼應、相互襯托,帶來令人震撼的現場體驗。

聽音樂會未必要穿著西裝

當廟埕化身為觀眾席、地方信仰遇上西方管樂團,原本分屬不同文化世界的資源,便透過重新組合與轉化,產生新的價值。這場演出之所以精彩,不只是因為曲目新穎或陣容盛大,更在於策展者如何就地取材,運用廟宇既有的場域、文化、時節與社會關係,完成一場精彩的「資源巧謀(resourcefulness)」。

第一,場域資源轉化:廟宇化身音樂廳的資源巧謀

誰說廟宇文化不能登上大雅之堂?聽音樂會,也未必要穿著西裝。提到傳統廟會,人們往往聯想到鈸、嗩吶、鑼鼓與南北管交織而成的喧鬧聲響,以及封路、鞭炮碎屑、噪音與空氣污染等問題。圈內的人感到熱鬧,圈外的人卻可能避之唯恐不及。相較之下,西方古典音樂會又常使人聯想到衣著正式、正襟危坐,甚至枯燥難懂的刻板印象。地方廟會與典雅高貴的音樂廳,彷彿分屬兩個相距甚遠、幾乎沒有交集的文化世界。

但這一天不同。廟埕上的塑膠椅就是觀眾席,香爐旁就是舞台。數百位民眾露天而坐,其中有在地居民,也有偶然經過、停下腳步的遊客。場地雖然不是專業音樂廳,演出者依然專業,音樂也依舊動聽。

嘉義城隍廟承載三百多年的歷史,其中由眾多名師留下的交趾陶、彩繪、神像、神轎與碑記檔案等文物均保存良好,各個時期修建的建築構件也大致保留完整。老師傅留下的一筆一畫、一磚一瓦,既見證了歷史的風華歲月,也承載著地方民眾的共同記憶。

嘉頌並未在城隍廟裡懸掛一盞華麗的水晶燈,也沒有搬來劇院裡舒適的絨布座椅,而是運用廟埕原有的空間條件,讓音樂真正落地。場域的物質形式並沒有被徹底改造,它的功能與意義卻被重新定義:廟埕不再只是祭祀、進香與居民往來的空間,也成為地方文化與西方音樂相遇的展演場域。

而端坐廟中的城隍尊神,看盡嘉義三百多年來的朝朝暮暮,也彷彿成為這場音樂會最重要的見證者,看著今日嘉義展現鮮活與創新,卻又未曾失去深厚的文化底蘊。

第二,文化資源轉化:家將入譜的資源巧謀

嘉頌重奏團與嘉義城隍廟吉勝堂什家將的合作,帶來多首世界首演作品,包括首度改編為管樂團版本的《嘉義城隍爺之歌》,以及嘉頌樂團為城隍廟吉勝堂量身創作的《綏靖護佑諸羅城》。

「什家將」在臺灣民間信仰中,是神明駕前負責驅邪除煞、護衛巡境的部將,也具有祈安解運、安宅鎮煞等功能。什家將與八家將的重要區別之一,在於隊伍中設有主司審判的文、武判官;此外,其編制、臉譜、法器與步法皆具有特定傳承與嚴謹規範。

傳統家將出陣通常由鑼鼓、鈸、法器與嗩吶等聲響伴奏,著重節奏、步法與陣式之間的配合,以穩定的節奏烘托神將威儀,為出陣與布陣助威。西方管樂團則透過木管、銅管與打擊樂器的不同音色,構築更為多層次的聲響:既可高亢洪亮,也能低沉厚實;既能展現神將出巡的威嚴,也能描繪步伐推進時的張力與流動。

當什家將與管樂團相遇,雙方並不是簡單地同時出現在舞台上。家將的陣式、步伐與儀式意涵被寫入樂曲,管樂也不再只是陪襯,而成為推動家將動作與敘事的重要力量。原本著重節奏與儀式功能的出陣表演,因旋律、和聲與音色層次的加入,產生更完整的戲劇張力;西方管樂也因家將文化的注入,獲得具體的地方身分與文化意涵。

因此,「家將入譜」並不是以西方音樂取代傳統聲響,而是將家將原有的步法、威儀與信仰象徵,轉譯成管樂團能夠承接的音樂語言。觀眾所聽見的,不只是一次跨界合作,更是一種文化資源的重新編排:傳統因管樂而有了新的聆聽方式,管樂也因家將而真正落地嘉義傳統文化。

第三,時節資源轉化:鬼門開策展的資源巧謀

中元祭是漢人文化中重要的祭祀節日。每逢農曆七月,各地會舉行開鬼門、普度孤魂與祭祀祖先等一連串民俗活動,藉此展現慎終追遠、悲憫孤魂的精神,也祈求地方平安。然而,對不熟悉傳統信仰的年輕世代而言,中元節可能只剩下「鬼月禁忌」或普度祭拜,難以理解儀式背後深厚的文化意涵。

這場音樂會巧妙運用「鬼門開」的時節背景,將原本抽象的民俗信仰,轉化為一條清楚的策展主題。什家將具有驅邪除煞、護境安民的職責,《綏靖護佑諸羅城》則透過音樂描繪神將出巡、庇佑地方的文化意象。節日時機、演出內容與城隍信仰彼此扣合,使這場音樂會不是任意安排在廟埕中的跨界表演,而是只有在此時、此地,才顯得格外合理的文化展演。

就連安可曲《紅蓮華》,也在策展脈絡中產生意想不到的呼應。《紅蓮華》原是日本動畫《鬼滅之刃》的主題曲,因其與「斬鬼」的意象相連,放在農曆七月的城隍廟中演奏,便多了一層幽默而巧妙的文化聯想。熟悉動畫的年輕觀眾,可能因旋律而感到親近;熟悉地方信仰的觀眾,則能從家將與城隍文化中理解演出的深層意涵。傳統節慶因此不只是日曆上的既定行程,而是串聯城隍信仰、什家將、原創管樂與流行文化的策展資源。

這正是時節資源的巧謀的展現。策展者沒有改變中元祭原有的時間與儀式,而是重新發掘「鬼門開」所蘊含的文化想像,使看似嚴肅、甚至令人畏懼的鬼月文化,轉化為一場兼具信仰意義、藝術表現與世代趣味的文化體驗。

第四,社會資源轉化:信眾化為觀眾的資源巧謀

一場音樂會除了需要舞台與演出者,也需要觀眾。一般樂團必須透過售票、宣傳與會員經營,努力將音樂送到觀眾面前;城隍廟卻早已擁有一群因信仰、地方生活與節慶活動而聚集的人群。他們可能是固定前來參拜的信眾、居住在附近的居民,也可能是偶然經過、被聲響吸引而停下腳步的遊客。這些人原本未必是古典音樂的消費者,卻構成了這場演出最珍貴的社會資源。

當管樂團進入廟埕,欣賞音樂便不再需要事先購票、理解曲目,或跨進令人拘謹的音樂廳。信眾上香後可以順勢坐下,附近居民經過時可以停留片刻,原先只是來參加中元祭的民眾,也可能在不經意間聽完一場完整演出。音樂的接觸門檻因而降低,原本分散於廟宇周邊的人群,也從「信眾」、「居民」與「路人」,暫時轉化為共享同一場文化經驗的「觀眾」。

然而,這樣的轉化並非單向地將信眾變成古典音樂觀眾。嘉頌也藉由什家將、城隍信仰與地方故事,讓原有的音樂愛好者走進廟宇、認識嘉義的民俗文化。換言之,廟宇替樂團帶來原本難以接觸的在地觀眾,樂團也替廟宇帶來新的文化參與者。兩個群體因演出而交會,使信仰社群與藝術社群不再彼此分隔。

因此,所謂「信眾化為觀眾」,不是將宗教活動商業化,而是重新連結既有的地方關係。嘉頌沒有先尋找一群懂管樂的人,再邀請他們進入廟宇;而是從現場已經存在的人群出發,讓音樂嵌入他們熟悉的生活場域。當信眾願意坐下聆聽、路人願意停下腳步,廟埕便化身為音樂廳;而原本擦身而過的人們,也共同形成了一個新的文化觀眾群。

後記:兩種難以親近的文化,替彼此打開大門

演出結束後,一位觀眾分享,他過去總覺得傳統廟會文化難登大雅之堂;但這場演出不只讓家將走進管樂,更讓原本高高在上的古典音樂,落地成為巷口就能接觸的文化。這句話使我意識到,所謂跨界,並不是由一種被認為較高雅的藝術,替另一種文化「提升層次」,而是兩種各自背負刻板印象的文化,透過彼此重新被人看見。

家將文化常被圈外人視為喧鬧、神祕,甚至難以親近;古典音樂則經常被認為高雅、拘謹,與日常生活有所距離。然而,當家將的步伐進入管樂作品,管樂的旋律也走進廟埕,兩者不但沒有失去原有的特色,反而替彼此打開了新的入口。傳統文化因音樂而更容易被理解,西方管樂則因地方信仰而獲得了土地的氣味與情感。

回頭來看,這場音樂會最精彩之處,或許不只是舞台上的創新,而是策展者重新看待身邊既有的一切:不夠寬敞的廟埕,可以成為最有歷史感的音樂廳;令人敬畏的家將,可以成為管樂創作的主角;農曆七月的鬼月意象,可以串起傳統信仰與流行文化;原本前來參拜、散步或偶然經過的人,也能成為音樂的聆聽者。原來,資源巧謀並不是擁有得更多,而是能否看見既有事物尚未被發現的可能。

當音樂廳不再只是一棟建築,觀眾也不再只能購票入場,古典音樂便真正走出了殿堂。這一晚,城隍廟沒有變成西方音樂廳,管樂團也沒有取代傳統廟會;它們只是各自向前走了一步,在香火、樂聲與家將步伐交會之處,共同創造了一座只屬於嘉義的城隍廟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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