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金融科技
“She said that it is much cheaper than in Germany, and she wanted me to cleanse her face too. Then she gave me her phone number and, after a short time, I had four meetings arranged.”—Interviewee Zgorzelec 8, quoted in Welter, Xheneti, and Smallbone (2018)
一位住在保加利亞邊境的農產品經營者,原本種植番茄與小黃瓜,卻因銷售虧損而停止生產。後來,他改從土耳其進口番茄,又隨著邊境條件改變,轉向希臘進口番茄與小黃瓜。從自行生產、跨境進口到更換供應國,他不斷調整經營活動。然而,這些改變代表事業有所發展,還是只代表他為了繼續生存而轉換做法?
Welter et al. (2018) 研究歐洲八個邊境地區的非正式跨境活動。這些地方一方面長期面臨失業、投資不足與人口外移,另一方面又歷經蘇聯解體、歐盟擴張、簽證與邊境規則改變。作者想理解的是:當人們同時面對資源匱乏與制度不穩定時,如何運用身邊僅有的資源維持生活,甚至開創新的發展機會?
一、在延續與改變之間尋找出路
過去的資源巧謀研究,多半關注創業者如何在資金、設備與人力不足時就地取材、重組資源。然而,資源有限不代表制度必然穩定。當邊境突然轉嚴、簽證變得難以取得,或歐盟擴張使海關檢查消失,行動者面對的不只是「手上的資源不夠」,而是原本可行的交易方式也可能隨時失效。
Welter et al. (2018) 發現,邊境居民的資源巧謀主要在「延續」與「改變」之間擺盪。所謂延續,是指人們動用過去累積的技能、親友網絡、共同語言、族群身分與社會主義時期形成的非正式交易經驗。例如,退休者將自家花園剩餘的蔬果帶到邊境另一側販售;擁有雙重國籍者利用身分取得通行便利;熟悉兩地語言與文化者則居中媒合跨境合作。這些資源並非為新制度預先準備,卻能在環境動盪時提供熟悉而可信任的行動基礎。
改變則是人們因應新制度而調整做法。在管制嚴格的「硬邊境」,有人一天往返數次,以規避每次可攜帶商品的數量限制;有人改往規定較寬鬆的國家交易,也有人與顧客、供應商甚至海關人員建立關係。在限制較少的「軟邊境」,人們則可能利用簽證取消、海關簡化與人員流動增加,進入鄰近且較富裕的市場。
因此,延續與改變並非相互排斥。人們往往先憑藉過去累積的知識與關係,才有能力理解制度發生什麼變化,並決定應該繞過限制、轉換地點,還是把握開放後的新機會。過去不只是等待淘汰的包袱,也可能成為回應改變的資源。
二、採取改變不等於獲得發展
Welter et al. (2018) 進一步將資源巧謀的結果分為「應付維生」與「發展」。應付維生是指行動者只能取得最低限度的收入、維持原來生活,或透過跨境活動保存家庭與社區關係;發展則代表收入增加、經營活動改善、產品多元化或事業持續成長。
將延續、改變及兩者並用三種行動模式,與應付維生、發展兩種結果交叉後,作者提出六種組態:延續—應付維生、延續—發展、改變—應付維生、改變—發展、延續與改變—應付維生,以及延續與改變—發展。這六種組合打破了「沿用過去只能勉強生存,積極改變就能有所發展」的簡單想像。
例如,愛沙尼亞與俄羅斯邊境的居民,會前往俄羅斯購買較便宜的燃料與酒類,再帶回愛沙尼亞販售。面對商品數量限制,有些人一天往返邊境數次。他們確實因應制度改變了行動方式,卻沒有改變商品、市場或價值創造方式,只是更費力地維持原本的交易,因此被歸入「改變—應付維生」。
相較之下,一對製作牛仔褲的夫妻,起初從希臘購買價格較低、品質較好的布料,並將其申報為個人用品。後來因簽證與稅負問題停止與希臘交易,短暫轉向土耳其供應商,之後又將事業合法化,並計畫與義大利供應商合作。他們不只繞過眼前限制,也重新安排供應來源與經營方式,因此被歸入「延續與改變—發展」。
兩者的差別不在於「有沒有改變」,而在於改變究竟只是維持原有活動,還是進一步重組產品、關係與經營方式。資源巧謀使用得更多、更複雜,也不代表一定能帶來發展;如果所有調整都只是為了讓脆弱的活動繼續,結果仍可能停留在應付維生。
三、點評與啟示
接著從研究品質分析本文。就真實度而言,作者訪問四個國家、八個邊境地區共100位從事非正式跨境活動者,涵蓋退休者、就業者、創業者,以及將跨境活動作為主業或副業的人。訪談呈現許多具體細節,包括一天多次過境、以個人用品名義攜帶商品、拆除計程車標誌,或集體搭車購買限額內商品。部分研究者甚至陪同受訪者跨境,以建立對半合法活動的理解與信任。這些材料使本文得以進入正式制度之外,呈現邊境居民如何實際維持生活。
然而,研究只能接觸訪談當時仍在從事跨境活動的人,已經因制度改變而退出、失敗或無法繼續交易者較少被納入,因此具有生存者偏誤。研究對象又涉及非正式及半合法活動,受訪者可能淡化違法程度、隱瞞交易數量或不願透露實際收入。文章呈現的經驗具有現場真實感,卻不代表所有陳述都已由交易紀錄、收入資料或長期觀察加以驗證。
就可信度而言,資料足以支持人們會使用過去資源並因應制度調整行動,因而使「延續」與「改變」具有相當清楚的經驗基礎。然而,作者進一步將案例區分為「應付維生」與「發展」,證據就沒有同樣充分。文章將回應需求、產品多元化、運用網絡與改善活動列為發展指標,但這些比較像行動策略,不一定是已經實現的結果。更換供應國可以證明行動者有所改變,卻不必然代表收入增加、利潤改善或事業成長。
開頭的農產品經營者正好顯示這項問題。他從自行種植轉向跨境進口,再由土耳其轉向希臘,確實改變了價值活動與供應來源;但文章沒有提供收入、利潤、交易規模或顧客成長等資料,便將其歸入發展結果。作者似乎因為他積極調整經營活動,而推論他的事業獲得發展,使作為行動模式的「改變」與作為行動結果的「發展」出現概念重疊。這個案例或許更適合被稱為「適應性轉向」,至於是否真正發展,仍需更多結果證據。
就批判度而言,本文挑戰資源巧謀研究將制度視為固定背景的傾向,也鬆動了「延續代表停滯、改變代表成長」的二分。作者指出,人們不是被動承受制度,而會運用歷史經驗、族群身分、共同語言與非正式規則,將文化及制度元素重新拼湊為可以行動的資源。情境因此不只是存在於行動者外部的限制,也是資源被辨認、組合與賦予用途的來源。
不過,作者雖然承認替親友帶貨、維持社區關係與保有家庭角色具有非金錢價值,最後仍將這些結果歸入「應付維生」,把收入成長、產品多元化與事業改善歸入「發展」。這種分類暗中保留了經濟成長優於關係維繫的價值排序。對一位退休者而言,獲得少量收入、保持活動並繼續被家人需要,或許正是他所期待的結果,而不只是較低層次的生存狀態。發展究竟由研究者、經濟指標,還是由行動者自身目標來定義,本文並未繼續追問。
儘管如此,本文仍提醒我們,資源巧謀的價值不能只從行動表面的新穎程度判斷。更換供應國、增加過境次數或建立新關係,都可以被稱為改變;但只有當這些行動進一步改造資源用途、經營方式或價值創造,並產生可以辨認的結果,才足以被稱為發展。
當我們不再把「做出改變」直接等同於「取得進步」,或許才能真正理解:人們究竟是在重新創造未來,還是只用不同的方法,努力維持沒有倒下的現在。
參考文獻
Welter, F., Xheneti, M., & Smallbone, D. 2018. Entrepreneurial resourcefulness in unstable institutional contexts: The example of European Union borderlands. Strategic entrepreneurship journal, 12(1):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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