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6日 星期六

讓音樂圓一齣家庭的夢【葉晴】

 

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金融科技

 

「他們覺得自己不可能像老師一樣站在臺上,『我不會、很害羞、我沒有』。可是他們說不要的背後,其實有一個夢想在……所以對我來說,我把自己定義成,我是替他們圓夢。」——嘉頌重奏團節目製作魏郁青

 

原先我以為,音樂教育只是樂團培養地方觀眾的一種方式:孩子進入教室學習樂器,家長負責接送與陪伴,再於成果發表時坐在台下觀看。然而,訪談嘉頌重奏團後我才發現,音樂教育也可能成為整個家庭共築夢想的入口。

這次的田野調查來到嘉義。嘉頌長期在嘉義經營兒童音樂營、學生樂團、成人團與親子團,並透過《彩虹鴨》等製作,讓不同年齡與程度的地方居民共同參與演出。孩子先從學習者成為演出者,陪伴而來的父母與祖父母則在一次次排練與演出中,由觀看者逐漸產生參與的願望。原本只是送孩子來上課的家人,最後也可能拿起樂器、加入團隊,甚至站上舞台。這段經歷使我重新思考:地方樂團所培養的,或許不只是下一代音樂人才,而是一條由孩子出發,沿著家庭關係不斷擴散的音樂參與路徑,就像一顆不斷擴散的同心圓。

一、學習擴散:孩子成為家庭進入音樂的入口

第一圈,是孩子走進音樂。對多數未受過音樂訓練的成人而言,古典音樂仍帶有一定距離。即使對音樂抱有興趣,他們也可能認為學習樂器必須從小開始,舞台只屬於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相較之下,讓孩子接觸音樂,卻是家長較容易接受的起點。孩子透過音樂營、團體練習與成果演出,從初次接觸音樂的學習者,逐漸成為能夠站上舞台的演出者,也形成家庭與音樂之間的第一個連結。

第二圈,是家庭成員跟著加入。父母與祖父母起初未必會主動替自己報名音樂課,卻願意陪伴練習,甚至加入樂團。嘉頌曾出現阿公阿嬤帶孫子上打擊課,後來媽媽加入,最後連爸爸也產生參與念頭的情形。這並非樂團直接說服全家人學習音樂,而是家人在陪伴孩子的過程中,逐漸看見音樂並非遙不可及。當演奏者不再只是舞台上的專業音樂家,而是自己熟悉的孩子與家人,他們也開始重新想像自己與音樂的關係。

第三圈,是家庭參與進一步向地方社群擴散。當愈來愈多孩子走上舞台,成果演出所聚集的便不只是學員,也包括父母、祖父母、親友與其他地方居民。原本分散的家庭因孩子的學習與演出產生交集,部分陪伴者也由觀眾轉為學習者,進一步加入成人團或親子團。音樂參與因此不再只是單一孩子的學習歷程,而是沿著親子、祖孫與地方關係持續擴散,使原本與古典音樂保持距離的人,也逐漸進入樂團所形成的參與網絡。

這三圈形成一個由內而外擴張的音樂同心圓:孩子先由學習者成為演出者,家人再由陪伴者與觀眾成為學習者,最後帶動更多家庭與地方居民進入音樂。「學習擴散」不是單純透過孩子吸引家長消費課程,而是藉由孩子的實際參與,鬆動成人「我沒有學過,所以不能參加」的自我限制。當一個孩子站上舞台,受到改變的可能不只是一位學員,而是他身後的整個家庭,以及與家庭相連的地方社群。

二、親子共演:讓同一首作品容納不同的人

然而,產生興趣並不代表人們能夠立刻加入。不同世代的參與者具有不同的能力、身體條件與學習經驗。孩子可能正在建立節奏感與基本技巧;成人雖然理解力較強,卻未必有長期演奏經驗;祖父母則可能需要更合適的演奏速度與動作安排。如果所有人都必須使用相同樂譜、達到相同技巧標準,所謂共同演出便可能只是形式上的邀請。

嘉頌的做法,是重新調整曲目,使同一首作品長出適合不同參與者的樣貌。

以《彩虹鴨》的製作為例,嘉頌依照不同團隊的能力,將作品調整為原版、成人團適化版與祖孫團適化版,與音樂家共同完成售票演出。樂團並未因參與者程度不同而放棄作品、或犧牲作品品質,而是重新安排曲目難度、演奏角色與樂器編制,使初學者與不同年齡的學員都能找到可以負擔的位置。

這樣的調整看似只是編曲技術,實際上卻重新界定了誰有資格參與演出。過去,參與者必須先符合樂曲要求,才能進入舞台;在曲目適化後,樂曲也可以反過來配合參與者的能力。音樂作品不再是一套固定不變、等待演奏者達標的內容,而是可以隨著參與對象重新安排的文化資源。

三、家庭圓夢:從陪伴者走向演出者

提到登台演出,學員最初往往不是充滿期待,而是先表達抗拒。孩子可能害怕忘譜、打錯節奏;成人則容易擔心自己跟不上,或覺得站在舞台上令人害羞。即使心中對演出有所嚮往,嘴上仍可能先說:「我不會」、「我做不到」或「不要叫我上台」。這些反應表面上是否定,背後卻不一定代表真正拒絕音樂,而可能是對自身能力缺乏信心。

嘉頌並未將這些抗拒視為淘汰參與者的理由,而是將其理解為需要被支持的音樂願望。樂團透過難度調整、分部練習、團體陪伴與長時間準備,讓學員逐步累積上台所需的能力。受訪者也提到,有些參與者需要經過半年至一年的練習,才真正站上舞台。

因此,「圓夢」並不是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把一個人推上舞台,而是樂團願意相信他的願望,再透過具體安排陪伴他完成。原本的哀號、退縮與自我懷疑,也可能隨著練習過程轉化為團隊共同的回憶。演出結束後,過去令人緊張的經歷,反而成為大家日後笑著談起的故事。人們先帶著不安練習,再於團隊支持下完成原本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學員也由「我做不到」,逐漸轉向「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參與」。

在這樣的過程中,人的角色不斷改變:孩子由旁觀者成為學習者,再由學習者成為演出者;父母與祖父母由陪伴者成為觀眾,又可能由觀眾成為下一位學習者。舞台不再只是成果展示的終點,而是推動角色轉換的重要節點。當一個人站上舞台,坐在台下的家人也開始想像,下一次自己是否可能站在那裡。

後記:讓觀眾找到自己在音樂中的位置

訪談嘉頌以前,我將地方音樂教育理解為人才培育:樂團教導孩子演奏,孩子經過訓練後成為地方未來的音樂人口。然而,父母到祖孫相繼加入的故事,讓我看見孩子不只是被培育的對象,也是串起家庭關係、帶動成人重新接近音樂的行動者。

回頭來看,嘉頌所創造的並不只是一場百人音樂會,也不只是幾個不同年齡的學習團隊,而是一條讓地方居民持續走進音樂的路徑。孩子把家長帶到教室,家長從陪伴中產生興趣;樂團再調整曲目與角色,使原本自認不會演奏的人也能加入。參與者愈來愈多,音樂與家庭的關係也愈來愈深。

嘉頌也進一步地改變了觀眾的位置。人們不只能坐在台下理解音樂,也可以拿起樂器,成為舞台關鍵的一部分。當阿公阿嬤、父母與孩子能夠共同學習、彼此陪伴,地方音樂便不再只是樂團帶來的節目,而是由地方居民親自參與、共同長出的文化。

或許,讓古典音樂不再曲高和寡的關鍵,不只是把音樂送到更多人面前,而是讓原本認為「那不是我的世界」的人,逐漸發現:自己也能在其中擁有一個位置。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