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潔|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2屆科管組畢業,該屆斐陶斐榮譽會員。
研究興趣:航空業、服務創新、體驗設計、情境實踐、情緒價值
從社會建構的角度看,使用者不是科技落地的最後一步,而是科技成形的前提。當產品先替人定義身分、角色與行為方式,真正的使用經驗便很難進入設計之中。
問題總出在「最後一哩路」
許多科技產品未能被廣泛採用,常被歸因為「使用者不習慣」、「市場尚未成熟」,彷彿只要再多一點教育或行銷,問題就能迎刃而解。然而,從科技研究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說法往往顛倒了因果。問題不在於使用者是否跟得上科技,而在於科技在誕生之初,就已經依照某種想像中的使用者被設計完成。當這個想像與人們的生活經驗相距甚遠,科技自然難以進入日常。
因此,使用者不是科技發展完成後才登場的角色,而是在設計階段就已深度參與其中,只是這種「參與」多半是被代言、被假設,而非被傾聽(Oudshoorn & Pinch, 2003)。
科技,一套被社會協商過的安排
科技社會研究長期指出,科技並非單純的功能組合,而是多方力量反覆協調後的結果。設計者的專業信念、企業對市場的理解、制度化的評估方式,甚至文化中對性別、效率與美感的期待,都會在產品中留下痕跡。
換言之,科技同時扮演三個角色。第一,它承載了人們對世界的理解與期望;第二,它以外型、操作方式與功能限制,把這些理解固定下來;第三,它經過組織內外的評估程序,被判定為「可行」、「合理」或「有市場」。科技是否被接受,往往取決於這三者是否與使用者的生活世界相互對應。
當科技無法被理解、被納入日常,問題往往不是功能不足,而是它所預設的生活方式,並不屬於多數人。
刮鬍刀不只是反映性別
van Oost (2003)以飛利浦電動刮鬍刀與女性除毛器為例,說明科技如何在設計中安排使用者的性別位置。她指出,產品並非被動反映男性或女性的差異,而是透過設計選擇,讓某些行為與特質顯得理所當然。
以男性刮鬍刀為例,其外型多半厚實、線條明確,配色偏向深色,功能設計則圍繞效率與控制,例如多刀頭結構、刮鬍時間顯示、速度強調。這些設計隱含一個清楚的前提:男性在意掌控感,也願意與機械互動。每天早晨的刮鬍行為,於是成為一種自我訓練,透過整理儀容來確認「我能掌控今天」。
相對地,女性除毛器的設計邏輯完全不同。它們多半線條柔和、外型接近化妝品,重視防水與使用時的舒適感,強調清潔與呵護,而非速度。廣告與包裝常將除毛描繪為保養過程的一部分,連結到優雅與自我照顧。這樣的設計安排,將女性身體放在被觀看與被修飾的位置,並把除毛轉化為一種應該溫柔進行的日常。
這些差異並非來自身體條件的必然,而是被穩定地安置在產品細節之中,使性別角色在每天的使用中被反覆實踐。
為何科技常常「看起來合理,卻用起來彆扭」?
從刮鬍刀的案例可以清楚看見,科技無法貼近需求,往往來自三個層面的落差。
第一,設計者依賴「典型使用者」來做判斷,卻忽略生活的多樣樣貌。並非所有男性都追求速度與控制,也不是所有女性都將除毛視為美容儀式,但產品往往只容許單一使用方式。
第二,科技若未能被文化吸收,便難以成為日常的一部分。正如文化傳播研究所強調,物件必須能被放進既有的生活安排,才能發揮作用;否則,它只是一個功能齊全卻無處安放的東西。
第三,即便高舉以使用者為中心,設計流程仍多半由生產者主導。使用者被研究、被分類,卻很少被視為能重新定義科技意義的角色。
在這樣的情況下,科技自然容易卡在「合理卻不親近」的位置。
結語:科技能否落地,取決於使用者能否重新理解
van Oost (2003)提醒:科技不是完成後才被使用,而是在使用過程中才真正定型。若設計者始終站在專業與效率的位置,科技就只能服務想像中的人;若願意走進特定生活脈絡,理解人們如何透過物件安排自我與關係,科技才有機會成為日常的一部分。真正能被接受的科技,並非最複雜或最精巧的那一種,而是最能被人們放進生活、反覆使用、慢慢習慣的那一種。當科技願意被人改寫,它才真正開始發揮作用。
參考文獻
Oudshoorn, N., & Pinch, T. 2003. How users matter: The co-construction of users and technology. Cambridge, MA: MIT Press.
van Oost, E. 2003. Material gender: How shavers configure the users’ femininity and masculinity. In N. Oudshoorn, & T. Pinch (Eds.), How users matter: The co-construction of users and technology. Boston: The MIT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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