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開放創新
我們常以為,高貴的文物來自於完美的材料與做工的精巧。珍貴的玉石、鮮明的紋理、清透而無暇的色澤,加上工匠的巧手,成就亙古不變的永恆。然而,雋永流傳的,往往不是完美材料,而是工匠在限制之中做出的高明選擇。
限制非失誤,而是清代工藝之藝
在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於1968年提出隨創(Bricolage)的觀念中,他研究工匠如何即興發揮創意,利用在地資源創作出令人驚喜的作品。即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如何以既有的材料出發,重新組合、解讀、讓原有的限制,成為創作的一部分(Levi-Strauss, 1968)。而清代工藝,幾乎是這種邏輯的完美示範。玉料並非每塊潔白無瑕、石材往往天生帶紋;且一刀下去,幾乎沒有重來的機會。工匠不思考如何讓缺陷「消失」,而是透過「巧思」,將斑點、裂痕、色澤不均,轉化為深層文化寓意。
翠玉白菜:從缺陷轉譯為寓意
〈翠玉白菜〉之所以經典,並不是它「很像白菜」而已。翠玉白菜的原石,是一顆帶有裂紋、斑點且色澤不均的玉石。然而,一名工匠發揮創意,讓裂紋化身葉脈、斑點雕成霜凍的痕跡,顏色不均的部分,成為白菜美麗的顏色漸層。工匠並在上面添加了螽斯、蝗蟲兩隻昆蟲。蝗蟲象徵「皇子」;而早在《詩經》中,螽斯就象徵著多子多孫:「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古人希望子孫繁茂,家族興旺,這樣的願景被巧妙地融入在白菜的雕刻中。加上綠色與白色,象徵「清白與純潔」,讓這一顆不完美的玉石,化作瑾妃的嫁妝,成為最美好的祝福。缺陷沒有被隱藏,而是被轉譯為寓意;材料主導了形式,而形式承載了文化。
肉形石:讓材料先說話的創意
〈肉形石〉常讓人會心一笑,但背後工藝哲學其實極其嚴肅。這是一塊天然紋理酷似東坡肉肌理般肥瘦相間的素材,工匠所做的,並非「將原石雕刻成肉」,而是「順著石材的暗示,強化它原有的形象。」碧石原有紋理,層層堆疊,工匠以此特徵再為加工,首先於表面細密鑽點,營造毛孔的效果之外,還使質地較為酥鬆,易於染色。其次便是將上層染成褐紅色,像是肉皮浸過醬油一般,鹹香入味、鮮嫩多汁,可說是天人間最有默契的巧作。
在許多清代仿生玉雕中,也能看到類似邏輯,如〈清 玉採玉山子〉將玉瘤化身山石皴法、紋理化身為樹根的盤根錯節,刻畫玉人於山林峭壁之間採玉之景況,讓缺陷成就風景。從肉形石到仿生玉雕,我們看見隨創的核心精神,從既有的材料出發,重新解讀,將材料的缺點轉化為核心特色。
從不完美之美,形構哲學文意
在日本的「金繼(Kintsugi)」技藝,我們也見到類似的文化密碼。這項傳統修復技藝,使用混合金、銀或鉑粉的天然漆,來修補破碎的陶器或瓷器,不僅恢復其功能,更將裂痕視為獨特美學的一部分。這種「不完美之美」,體現了珍惜、接納與重生的日本「侘寂(Wabi-Sabi)」哲學,更與「隨創理論」不謀而合。在不完美、無常和不完整的事物中,你能否發現美和寧靜?
洞見:不在握有多少,而在看懂多少
當創作不再追求完美,隨手拈來,皆是素材。而前提是,你是否能看懂素材所暗示的可能,才能真正發揮文化隨創的本質。「隨手」並不意味創作可以漫不經心,而是創作者已具備判讀世界的能力,讓材料不再只是等待被加工的對象,而是充滿暗示與潛能的起點;限制,也不再是阻礙,而成為創作得以成立的邊界條件。無論是清代玉雕工匠面對帶有瑕疵的璞玉,或任何身處資源有限處境中的創作者,真正的差異,不在握有多少,而在看懂多少。
參考文獻
Levi-Strauss, C. 1968. The savage min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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