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9日 星期四

當交響樂團開始搖擺【葉晴】

 

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服務創新、金融科技

 

“The greatest danger in times of turbulence is not the turbulence. It is to act with yesterday's logic.”—— Peter Drucker

 

疫情期間,幾乎所有表演藝術團體都面臨相同的現實:沒有觀眾、沒有演出、收入中斷,也沒有人能確定什麼時候能回到舞台。對外界而言,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但對組織而言,它更像是一面照妖鏡,把原本就存在的限制,一次照得清清楚楚。

在高度不確定與資源受限的情境中,組織的差異並不來自資源多寡,而來自它們如何理解並運用手邊既有的條件(Sonenshein & Nault, 2024)。透過對比 Fortis Revenite(化名)兩個樂團的不同回應,本文說明資源巧謀如何走向促進行動,或僅止於維持存續,進而影響劣勢創新是否得以展開。如果只看「資源條件」,FortisRevenite這兩個交響樂團其實沒有本質差異。他們同樣仰賴大型編制、正式演出制度與長期規劃;同樣由高度專業化的音樂家與行政團隊組成。疫情之下,他們選擇了不同的應對方式,結果也截然不同。

這篇文章想談的,不是誰比較有創意,也不是誰比較勇敢,而是在同樣的制約之下,他們各自選擇了什麼樣的做法,讓路徑開始分岔。

Fortis:促進型資源巧謀把不確定轉化為行動空間

面對疫情危機,Fortis首先採取的是「先動後修」的做法。在社交距離、場地限制等制約之下,Fortis樂團不是進行一次到位的大規模轉型,而是選擇小規模嘗試線上演出與小型戶外演奏,先讓行動發生,再依實際回饋逐步調整形式與內容。不確定並未因此消失,但行動本身讓組織重新獲得方向感,使不確定從停滯的理由,轉為可以被摸索的空間。

再來,是「轉境用能」。Fortis將原本高度依賴完整編制與正式舞台的大型樂團,調整為更具彈性的演出配置,例如轉向室內樂演出、透過樂手住所直播演出,並省去指揮,讓樂手彼此協調、共同承擔節奏與結構引導的角色。這樣的做法並非降低專業水準,而是改變專業被使用的情境。演奏能力不再只服務於音樂廳,而是被帶入線上平台、社區與戶外空間,使既有資源在新的限制條件下重新發揮作用。而室內樂高度仰賴樂手之間的默契,更讓彼此在同一層次的溝通平面,互相協作與交流,對團隊信任度也有所幫助。

最後,是「鬆界補位」。隨著演出形式與情境的改變,Fortis也逐步鬆動原本僵固的角色分工。音樂家不再只是被動等待安排的演奏者,而是主動協助排練溝通、臨時協調人力或節目調整。行政與音樂家界線變鬆;演出型態、場地選擇、曲目長度不再只由行政單向決定。而年輕團員也自然補位資深角色的空缺,暫時承擔、邊做邊學,不是正式升遷。這種角色邊界的鬆動,讓人力不再只是固定成本,而成為可被重新配置的行動資源。

當大家都在討論「這樣做好不好」、「觀眾買不買單」,Fortis讓疑問止於行動,在持續嘗試與推進之下,樂團逐步修復了行動感與彼此之間的信任,在動盪之中仍然保留調整與改變的可能。

Revenite:防禦型資源巧謀——以止住損失換取存續空間

Revenite則採取了完全不同的策略。首先,是「止損優先」。在疫情初期,面對高度不確定的財務風險,Revenite將組織存續置於首位,選擇全面停演,以避免在情勢未明朗前承擴大損失。這是一種有意識的資源配置選擇,樂團打算透過優先動用財務資源換取存活時間,並暫時凍結人力作為可延後啟用的資源,來避免最壞結果發生。從資源巧謀的角度來看,這樣的保守策略仍屬於在資源受限條件下做出取捨,非被動承受衝擊。然而,這種防禦型巧謀的功能在於維持存續,而非推動行動或創新。

再來,是「守格不越」。Revenite對交響樂團的正統演出形式有著清楚且嚴格的想像,因此在疫情期間,寧可選擇等待條件恢復,也不輕易嘗試被視為「不夠完整」或「不夠正式」的替代方案。線上演出、小型編制或非傳統場域,並未被納入可行動的選項之中。這種對正統性的堅持,在平時是維持品質與品牌的保證,但在高度不確定的情境下,卻同時收窄了組織可行動的空間,也讓「是否還有其他可能」成為一個愈來愈難回答的問題。

Revenite走向Fortis:在全面防禦中重新找回行動能力

本文之精彩之處,在於Revenite並非永遠侷促不前。隨著停擺時間拉長,全面防禦所付出的代價逐漸浮現。原本被視為審慎與自保的「不行動」,在時間的堆疊下,轉化為一種消耗性的狀態:成員對於是否還有事情可做、是否仍被需要,開始產生不確定感;而缺乏實際行動所帶來的回饋,也讓組織逐步失去調整方向的依據。在這樣的情況下,Revenite開始嘗試轉向:組織社區演出、成立委員會,並向其他樂團學習不同做法。這些行動不是為了創新,而是一種補救性的啟動——先讓事情重新被做起來,先讓人重新聚在一起。透過模仿與試行,Revenite才逐步找回「可以行動」的狀態,為後續的調整與轉向重新打開空間。

反思:當交響樂團開始搖擺

正如管理學之父 Peter Drucker所提醒的:The greatest danger in times of turbulence is not the turbulence. It is to act with yesterday’s logic.” 回看Revenite的歷程,真正令人不安的,並非外在環境的動盪,而是當樂團長時間停在防禦狀態時,連「一起做點什麼」這件事本身,都逐漸變得困難。等待、保守與避免犯錯,原本是出於保護組織的善意,卻在時間拉長後,慢慢侵蝕了彼此之間的信任與行動的勇氣。而Revenite的轉向,並不是一場宏大的策略革命,而是一個個很小、很人性的選擇:有人決定先辦一場小型演出,有人願意多負擔一點協調工作,有人開始向其他樂團請教、模仿、嘗試不同的做法。這些行動未必成熟,也不一定立刻奏效,卻讓樂團重新「動了起來」。

當交響樂團開始「搖擺」(swing),它或許還沒找回穩定的節奏,但至少,音樂再次流動,人也再次聚在一起。就像一場精彩的爵士樂,由樂手即興迸發的精彩火花,讓身體也隨之律動,正是在這樣的「搖擺」之中,Revenite才重新打開了行動的可能性,也為後續的調整與轉向,留下一條尚未被封死的路。

參考文獻

Sonenshein, S., & Nault, K. 2024. When the Symphony Does Jazz: How Resourcefulness Fosters Organizational Resilience during Adversity.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67(3): 648–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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