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日 星期日

用聊天塑造決策權(下)【葉晴】

 

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開放創新

 

「你願意和我們一起,想像一種新的臺灣聲音嗎?」——李哲藝

 

上一篇我們談到沙龍是如何從音樂場域,逐步成為影響政治思想的核心場域之歷史解讀。接下來將聚焦說明,灣聲作為一個現代藝文團體,如何活用十八世紀歐洲沙龍所蘊含的文化資源,透過「用沙龍聊音樂」將原本以單次演出為核心的參與關係,逐步轉化為觀眾、樂手與樂團之間的長期連結,並在持續互動與共同投入的過程中,形塑出樂團的定位。


起點:沒有補助的起跑線

在組織發展初期,灣聲樂團起步於一個高度受限的行動情境。除了缺乏穩定且可預期的資金來源,樂團亦尚未建立完整的後勤與行政支援體系,使得每一次演出與企劃皆必須在有限的人力與時間配置下完成。更為關鍵的是,灣聲樂團為了維持演出與創作的自主性,選擇「不拿政府補助」,使其在缺乏可立即動用之大型資源的情況下,無法複製既有樂團所依循的標準化運作模式。此一處境反而迫使灣聲重新思考:在資源不足、制度尚未站穩的狀態中,何種行動形式既能維持創作自主,又能逐步累積長期支持?正是在這樣的起點上,灣聲後續對沙龍、會員制度與關係型資源的重視,並非偶然,而是回應「沒有補助的起跑線」所發展出的策略性選擇。


潤物無聲:以音樂場域,逐步累積文化詮釋權

透過持續舉辦不同主題的沙龍活動,灣聲從低音提琴、錄音製作、編曲到重奏等多重面向,與觀眾進行反覆對話與知識傳遞。這些沙龍不僅是音樂分享的場域,更構成一種長期而細緻的文化教育過程。不大聲鼓譟,卻引導聽眾理解灣聲的創作語言與美學判準。隨著參與次數的累積,部分聽眾不再只是被動的欣賞者,而轉化為能夠理解、回應,甚至內化其音樂論述的「理解型支持者」,與灣聲共享一套可溝通、可交流的文化語言。

當「懂得如何聽、如何理解」灣聲音樂的群體持續擴大,樂團對「臺灣音樂」的詮釋權與話語權亦隨之被穩固。這種影響力並非透過宣告或權威建立,而是在一次次沙龍互動中無聲地累積,使灣聲逐漸成為臺灣音樂論述中具代表性的參照座標。最終,關於「臺灣音樂應如何被理解與定義」的討論,不再僅止於樂團內部,而是形成一種由灣聲所引發、並在其支持社群中流動的「公眾意見」。

積沙成塔:由零散參與,轉化為可累積的關係資本

沙龍被灣聲有意設計為會員專屬的參與場域,透過相對低門檻的年費制度,支持者即可持續進入樂團的核心互動圈,並反覆參與各類沙龍活動。此一機制使支持行為不再停留於單次購票,而是逐步將原本鬆散的一次性支持,轉化為可被累積與動員的「關係資本」。
同時,在組織初期缺乏穩定資金來源與完整後勤體系,且選擇不依賴政府補助的條件下,沙龍亦提供了一種低成本、可複製且可持續運作的實踐形式。相較於大型製作型演出,沙龍更容易被持續推進,並能直接轉化為會員支持、社群黏著與文化認同,成為一種以關係與信任為基礎的替代性資源迴路,使樂團得以逐步建立可自我支撐的營運與創作基礎。


水到渠成:不用討好聽眾,逐步塑造文化的決策權

透過長期運作的沙龍機制,灣聲不僅與觀眾建立情感連結,更逐步將其納入節目理解與文化判斷的共同脈絡之中。在此一趨勢之下,當參與者能理解樂團的創作邏輯、製作限制與文化選擇,灣聲在未來進行節目策劃與創作方向抉擇時,將不必每一次都回應市場的即時偏好或外部制度的要求,而能依循自身的文化認同行動。

換言之,沙龍所形塑的並非僅是支持關係,而是一種可被動員的理解共同體,使灣聲得以在創作內容、演出形式與經營策略上,保有高程度的自主決策空間。此一決策權並非來自正式權威或資源優勢,而是建立在長期互動所生成的文化共識之上,成為樂團在拒絕政府補助情境下,仍能持續推進其文化主張的重要基礎。


洞見:不談天長地久,卻讓每位聽眾不能沒有

我曾實際參與灣聲樂團的沙龍活動,並生平首次在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直視低音大提琴的存在。木紋線條的起伏、木箱所釋放出的溫暖共鳴,如同敘事中的聲線——可呢喃、可低鳴、可哀呼,雖然經常被大眾忽略,卻始終支撐著整體的樂團結構。那一夜所帶來的震撼,甚至抵過那段時間對西洋音樂史的修習(音樂老師請暫時原諒我),至今仍歷歷在目。

我相信,在如此觸手可及的距離之下,許多灣聲的聽眾都曾經歷相似的感動。也正是在那一刻,我終於理解為何有受訪樂迷興奮地表示:「我每場沙龍都來!每個禮拜三都來坐第一排!」

灣聲樂團真正厲害之處,或許不在於承諾「天長地久」,而在於讓每一位實際參與過的聽眾,逐漸感受到「不能沒有」。在缺乏固定場地、完整後勤與充足經費的先天劣勢之下,灣聲並未試圖以規模或聲量取勝,而是反覆向聽眾提出提問:「你願意和我們一起,想像一種新的臺灣聲音嗎?」正是這樣發自內心的邀請,匯聚一股由樂手與觀眾雙向奔赴所生成的巨大能量,並透過持續的行動,一次次回答「我願意」。

若說十八世紀的沙龍孕育了法國啟蒙運動,那麼在二十一世紀,灣聲樂團的沙龍,則正在蘊育屬於臺灣音樂的能量底蘊。在一個地下室的小小空間裡、由看似僅少數人構成的音樂沙龍,實則同時承載著文化傳播、關係建構與資源重組的多重使命。正是在這樣的微小尺度中,灣聲得以將先天劣勢轉化為可持續累積的文化動能。


參考文獻

Gordon, D. 1989. "Public Opinion" and the Civilizing Process in France: The Example of Morellet. Eighteenth-century studies, 22(3): 30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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