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蔡昀珈|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數位金融、服務設計、科技意會
“Language is very powerful. Language does not just describe reality. Language creates the reality it describes.” — Desmond Tutu.
我們往往將正當性想像為一柄堅固的權杖。
他象徵制度所賦予的權威與秩序,在日常運作中靜靜地立在背景之中,握在誰的手中,秩序便自然地朝那個方向傾斜。制度在日常運作中反覆指認角色、規範與分類,使這根權杖看起來堅不可催、無須解釋,也不容質疑。
然而,Suddaby and Royston (2005)提醒我們,這樣的穩固感,往往只是因為制度尚未遭逢真正的考驗。當新的組織形式來勢洶洶地襲來——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原本清晰的制度邊界開始鬆動,分類不再牢靠。直到雨水滂沱而至,我們才發現,那柄象徵權威的權杖並非金屬鑄成,而是由語言的泥土所塑。
雨水讓表面重新變得柔軟,形狀不再固定。不同的行動者伸手介入,試圖以各自的制度語彙與變遷敘事重新捏塑、定型,賦予它新的輪廓與指向。正當性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從一項隱而不顯的前提,轉變為必須被反覆說明、辯護與建構的問題。
當制度秩序不再穩定,衝突並非源自資訊不足,而是來自意義分歧。人們開始對「這究竟是什麼問題」、「什麼才算合理解方」產生根本性的歧見。正是在這種情境下,正當性顯露出其話語性本質。它並非附著在組織結構之上,而是透過語彙選擇、敘事鋪陳與變遷解釋,被一點一滴地塑造成型。制度變遷因此不只是結構調整,更是一場關於如何界定合理性與專業意義的語言實作。
MDP 爭議:一場制度大雨如何落下
多專業整合事務所(Multidisciplinary Partnerships, MDPs)的爭議,為觀察正當性如何在制度衝突中被重新塑形,提供了一個極為清晰的場景。這場爭議並非偶然,而是隨著大型會計師事務所試圖跨足法律服務領域、打破長久以來穩固的專業分工而逐步醞釀。當原本清楚的專業邊界開始鬆動,制度秩序彷彿迎來一場來勢洶洶的大雨——並非由任何單一行動者刻意引發,而是源自新組織形式與既有分類邏輯之間的結構性張力。
在雨勢漸強的情境中,支持 MDP 的會計師事務所率先伸手,試圖為那柄逐漸被水打濕的權杖塑形。他們並未僅僅從成本節省或市場佈局談起,而是動員「專家模型」的制度語彙,將專業重新定義為整合多元知識、有效解決高度複雜問題的能力。在這套語言中,專業的價值不再來自職業邊界的純粹性,而是來自服務品質與顧客需求的回應。
搭配這樣的制度語彙,支持者進一步運用目的論與歷史論敘事,為制度變遷提供方向與連續性。他們將 MDP 描述為因應全球化競爭、企業問題日益複雜化的合理進化,彷彿這場大雨不是危機,而是灌溉未來的必要條件。多專業整合在此被描繪成一條通往更高效率與長期競爭力的必經之路,而那柄被重新捏塑的權杖,也因此被賦予「效率、整合與趨勢對齊」的正當性形狀。
相對地,反對陣營的律師公會與部分監管者,則在雨中試圖讓權杖維持原有的形態。他們動員「受託人模型」,強調專業並非市場服務工具,而是一種對公共利益負責的制度角色。透過本體論與價值導向敘事,反對者將 MDP 描繪為對專業獨立性與倫理核心的根本威脅。在這套理解中,雨水不是促成進化的力量,而是會侵蝕制度根基的風險來源;正當性也不來自效率提升,而來自守住防線、捍衛核心價值的道德立場。
於是,在同一場制度大雨之中,不同陣營看見的並非同一幅景象。對支持者而言,雨水讓權杖回到可塑狀態,是重新設計制度的契機;對反對者而言,雨水卻意味著必須緊握既有形狀,以防權威在泥濘中崩解。MDP 爭議正是在這樣的拉鋸中,揭示了正當性如何隨著語言介入而被反覆重塑。
修辭策略|在雨中塑形權杖的五種方式
為了使某種制度形式獲得正當性,行動者必須提供一套可被理解的變遷敘事。Suddaby 與 Greenwood 歸納出五種修辭策略,說明制度變遷如何在話語中被賦予方向與意義。修辭策略的差異,並不在於誰比較理性,而在於誰能讓更多人相信:這樣塑形,能讓權杖看起來最有說服力
修辭策略一|目的論(Teleological):把權杖塑成解決問題的工具
目的論敘事的核心在於,將制度變遷描繪為一個朝向更好狀態前進的過程。這種敘事假設變化並非隨機發生,而是為了解決既有問題而出現。透過目的論,行動者得以將新制度塑造成一種理性工具,使其看起來不只是可行選項,而是必要選項。
在 MDP 爭議中,支持者正是透過這種邏輯,將多專業整合描述為回應顧客一站式服務需求的合理方案。他們強調複雜商業問題已無法由單一專業處理,而 MDP 能夠整合知識、縮短決策流程、提高服務品質。MDP 因此不只是組織創新,而被塑造成解決現實問題的必要工具。正當性在此建立於「它能讓專業更有效運作」的承諾之上。
修辭策略二|歷史論(Historical):讓權杖看起來早已朝這個方向成形
歷史論敘事透過時間軸來建構合理性。它不強調當下的選擇,而是將制度變遷放入長期演進的脈絡中,暗示新形式只是既有趨勢的延續。這種敘事的效果,在於弱化爭議感,讓變化看起來自然、漸進,甚至不可避免。此一策略不強調當下選擇的優劣,而是主張新制度只是既有趨勢的自然延續。
在 MDP 的辯論中,支持者主張專業服務早已逐步跨界,會計、法律與顧問角色的界線早已模糊。MDP 因此被描述為這條演進路徑上的下一步,而非激進創新。反對者在這套敘事中,則被定位為試圖凍結歷史的守門人,正當性來自「順著歷史前行」。
修辭策略三|宇宙論(Cosmological):讓雨本身成為塑形的力量
宇宙論敘事將制度變遷歸因於超越個別行動者的宏觀力量,例如全球化、科技變化或市場競爭。它的關鍵在於移除選擇性,將變遷描述為不可抗拒的結果。
在 MDP 爭議中,支持者強調跨國企業與全球市場對整合服務的需求,將 MDP 描述為專業服務在全球競爭壓力下的自然回應。專業若不整合,將在國際舞台上失去競爭力。正當性因此建立於「順應外在環境」的必要性,而非內在價值判斷。
修辭策略四|本體論(Ontological)在雨中堅持權杖只能有一種形狀
本體論敘事直接觸及制度的核心定義,主張某些變化違反事物的本質。與前述策略不同,它並不討論效率、趨勢或環境,而是回到「這還是不是它原本該是的樣子」。
在 MDP 爭議中,律師公會透過本體論敘事主張,法律專業的本質在於獨立判斷與對客戶的忠誠,而多專業整合必然引入利益衝突。MDP 因此被描繪為使法律「不再是法律」。正當性在此被徹底拒絕,因為新形式被視為破壞專業存在的根基。
修辭策略五|價值導向(Value-based):為權杖繫上不可被犧牲的底線
價值導向敘事將制度爭議提升至道德層次,強調變遷涉及價值選擇,而非單純效率計算。它透過界定何者符合、何者背離核心價值,為立場賦予道德重量。
在 MDP 爭議中,反對者將市場邏輯描繪為侵蝕專業倫理的力量,主張專業存在的目的在於公共利益,而非利潤最大化。MDP 被貼上道德風險的標籤,正當性被繫於是否守住價值底線。這使爭議超越組織形式,成為關於專業靈魂的辯論。
制度衝突之所以難以化解,往往不是因為證據不足,而是因為行動者依附於不同的敘事模板,生活在不同的合理性世界中。當制度秩序穩定時,正當性如同一柄早已風乾成形的權杖,靜靜佇立於背景中;然而,一旦衝突發生、制度大雨落下,那柄權杖重新被雨水浸濕,顯露出其本質上的可塑性。
在這樣的時刻,修辭策略不再只是說服他人的工具,而是實際介入「權杖如何被塑形」的行動。不同的敘事並非僅在為立場辯護,而是在界定問題本身究竟是什麼:它究竟應被理解為理性進步、歷史演進,抑或是一種對核心價值的背離。正當性正是在這些敘事運作中被反覆揉捏、定型,而制度秩序也隨之暫時穩固或再次鬆動。
正當性因此不是被「發現」,而是被說出來的。透過選擇特定的制度語彙、搭配恰當的變遷敘事,行動者能夠將同一個制度創新,塑造成一柄看似合理、值得被信任的權杖。語言在這裡並非裝飾,而是制度秩序得以運作的操作媒介——它決定了那柄權杖在雨中會被捏成何種形狀,又是否能被眾人承認。
或許,正當性真正考驗的,從來不是制度有多堅硬,而是當大雨落下時,我們是否意識到:權力本就來自話語,也終將在話語中被重新塑形。
Suddaby, R., & Royston, G. 2005. Rhetorical strategies of legitimacy.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50(1): 3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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