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開放創新
“The world is composed of events and experiences rather than substantial entities. Each event arises out of, and is constituted through, its relations to other events.” (Langley, Smallman, Tsoukas, & Van De Ven, 2013)
做過程分析的原因:從時間軸看見影響組織的關鍵決定
管理學研究最常見的場景,像一間白得刺眼的檢驗室:抽血、讀數、畫線,最後宣布某個指標上升、另一個下降。你當然可以得到答案,但那往往只告訴你「結果長什麼樣」。過往的組織改變研究,多半關注「哪些因素導致改變」,並透過變項之間的關係來解釋結果差異。然而,真正讓組織在夜裡睡不著的,從來不是那條線本身,而是線中間那段不肯乖乖走直的日子:會議一再改期、承諾被反覆改寫、話說到一半又吞回去,人人看似都在工作,事情卻像卡在門縫裡,進不去也退不出(Langley, Smallman, Tsoukas, & Van de Ven, 2013)。
Langley 等人談「過程研究」,其實是在提醒我們:只盯著前後差異,等於先把時間從畫面裡剪掉,再假裝自己看懂了變革。
在閱讀本文之前,我其實並未將這樣的處理方式視為問題。對研究者而言,若能清楚指出影響結果的關鍵因素,似乎已足以構成解釋。然而,作者反覆追問「事件如何在時間中彼此牽引」、「行動如何在過程中改寫理解」,迫使我重新意識到,許多看似完整的說法,其實是在事後替組織補上一條合理的路徑,而非真正理解那條路是如何被一步步走出來的。
過程分析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比較浪漫,而是因為它比較誠實。它要求研究者承認:組織不是一個靜止的物件,任你量測;它更像一段仍在進行的故事,每一步都可能改寫下一步的選項。你若不追那段故事,最後就只剩下結局,而結局往往是最會說謊的地方。
過程分析的觀點與運用:從因果關係到時間歷程
所謂過程分析,簡單說,是將焦點從「X 影響 Y」,挪到「Y 是如何在一連串事件中,逐步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它不急著宣告因果,而是先沿著時間順序辨認:哪些時刻改變了局勢,哪些話語重新定義了問題,哪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後來成了無法回頭的分水嶺。圍繞此一問題,作者特別強調兩組關鍵概念:一是「時間性(temporality)」,關注事件在時間中的連續性與轉折;二是「行動與流動(activity and flow)」,強調組織並非靜態結構,而是由持續行動所構成的過程。
在實作上,過程分析最像一種採訪功夫。研究者要做的,不是蒐集越多越好,而是學會追「關鍵回合」:某次決策如何被延後、某個承諾如何被改寫、某個詞彙如何在不同人口中悄悄換了意思。文件、訪談、會議紀錄、現場觀察都能成為材料,但材料只有在被放回時間序列時,才開始真正說話。
就好像我們偶然看見一棵高大茁壯的樹,心生羨慕,希望自家的庭園也能長出同樣的樹木。這時,直接連根拔起、移植回家當然行不通;真正該做的,是理解它生長的土壤、氣候,以及過程中有哪些關鍵照料,讓它長成現在的模樣。回到研究書寫,這也意味著,過程分析不只是一套技術,更是一種研究者的自我約束:在急著下結論之前,先讓事件走完一遍;在想用一句話概括之前,先確認那一句話是否抹平了關鍵轉折。它逼你面對那些最難寫的部分——延宕、互相試探、情緒拉扯——也正是這些部分,最接近組織改變的本體。
過程分析的案例:讓「失敗」與「價值」改口說話
若談過程分析的手感,Van Oorschot 等人討論的「決策陷阱」很像一則企業內部不願公開的調查報導。故事開頭總是無害:專案還有時間,大家說先等等、再看看、再完善一點。每一次延後都像理性的選擇,甚至帶著負責任的氣味。然而,當延期不斷累積,後段工期被壓縮到不可能完成時,團隊才發現自己早已被那些「不痛不癢」的決定逼進角落。接下來往往出現兩種熟悉的戲碼:一是繼續投入,期待奇蹟;另一是硬著頭皮收攤,並在互相指責中尋找代罪羔羊。
這篇研究的尖銳之處在於,它讓人看見失敗不是某個瞬間的錯判,而是一連串可被合理化的小步伐,如何一點一點收窄選項,直到只剩下難堪的結局。對管理者而言,它像一面照妖鏡:你以為自己在爭取彈性,其實常常是在偷走未來。
另一個經典例子,是 Gehman 等人追蹤一所商學院推行榮譽守則的長期研究。若只用問卷,你或許會得到「價值認同提高」或「文化改善」這類好聽的結論;但過程分析將鏡頭拉回十年的日常:學生如何測試規則的邊界,教師如何將守則視為教學契機或額外負擔,行政人員又如何透過儀式、文件與宣示,反覆提醒「我們是誰」。在這裡,「價值」不再是一張貼在牆上的海報,而是一套需要不斷被演練、被質疑、被修正的做事方式。它之所以站得住腳,靠的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連串看似瑣碎、卻持續改變互動方式的安排。
這兩個案例共同傳達一件事:過程分析不只是「講故事」。它讓故事成為推理工具,使研究者能指出哪個回合改變了方向,哪個回合讓某些選項消失,又是哪個回合,讓「本來還能談」的事情,最後只能用爭吵收場。
過程分析的難關:資料太多,篇幅太少,世界又不肯分層
過程分析最先撞上的現實,是起點與終點永遠不乾淨。你總能再往前追,發現今天的爭議其實源自昨日的安排;你也總能往後看,發現所謂「完成」之後,仍有一連串非正式調整。研究者必須做的,是在不自欺的前提下劃出邊界:清楚交代為何從這裡開始,又為何在那裡停筆,承認這是一種解釋上的選擇,而非歷史自然替你畫線。
第二個難關,是「每天都有戲,但讀者沒有義務看完」。田野資料往往像一整座倉庫,不可能將所有細節搬進文章。過程分析需要更嚴苛的取捨:不是挑最精彩的段落,而是挑那些真正改變局勢的轉折,挑那些讓關係重新排列、讓責任重新分配、讓某個問題被換了一種說法的時刻。這種取捨不討好人,因為它意味著放棄大量辛苦蒐集的材料,並承擔審稿人追問「你為何省略」的壓力。
第三個難關,是多層次的交纏。個人算計、部門政治、專業規範與輿論風向,常常在同一場會議裡同時發力。過程分析必須同時看見不同尺度的牽引,卻又不能貪心到什麼都想處理。研究者需要對自己的鏡頭焦距保持清醒:你能追到哪一層,哪些部分只能點到為止,哪些部分需要更長時間或更多材料,才能負責任地談。
意涵:一種慢,卻不拖泥帶水的研究誠信
在分析過程中,確實存在一種誘惑——將行動迅速整理為清楚的方向,將猶豫與延宕視為尚未成形的雜訊。然而,過程分析迫使我停下來思考:若正是這些尚未被命名的回合,逐步改變了人們對情境的理解,那麼將它們刪除,是否等同於在理解尚未完成之前,便先行收筆?
過程分析對研究者的提醒,聽起來像一種蘇格拉底式的追問:你說你理解變革,那你能不能說清楚,人們是在什麼時刻改口、什麼時刻退讓,又是在什麼時刻,突然把「問題」換成另一種說法?你若只能端出前後差異,那你知道的或許只是表面;唯有能夠交代中間的回合,你才有資格談「理解」。
因此,我們不是先有答案才回頭尋找過程;而是願意沿著過程走過一遍之後,才敢用不誇口的語氣說——事情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恐怕不是因為某個單一原因,而是因為那些看似微小、卻累積得極快的回合,早已替結局寫好了伏筆。
參考文獻
Langley, A., Smallman, C., Tsoukas, H., & Van De Ven, A. H. 2013. Process studies of change in organization and management: Uveiling temporality, activity and flow.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56(1):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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