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式移轉【郭潔】

 

作者：郭潔｜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2屆科管組畢業，該屆斐陶斐榮譽會員。

研究興趣：航空業、服務創新、體驗設計、情境實踐、情緒價值

 

在討論知識如何跨場域流動時，管理研究常陷入一個看似務實、其實粗糙的假設：只要在某個地方被證明「有效」，就能在別處複製。這種想像支撐了「最佳實務」的擴散，也支撐了許多組織在轉型壓力下的自我安慰。然而，Schön and Rein (1994)提出「反思式移轉（reflective transfer）」，刻意避開那種把情境差異先行抹平的普遍化衝動，轉而把焦點放在一個更難、也更貼近現場的問題：行動者究竟移轉了什麼，才能在新場域仍然做得成。

反思式移轉的核心主張很直接：移轉的對象不是一套可照抄的做法，而是一套可帶著走的判斷方式。作者不否認人們需要從經驗中歸納，但他們反對把歸納簡化為抽象命題，彷彿一句「因為A所以B」就足以跨越制度、文化與關係結構的差異。相反地，反思式移轉要求研究者與實務者把「為何有效」說清楚：在原場域中，行動者看見哪些線索、如何解讀那些線索、採取何種回應、預期什麼後果、結果如何偏離預期、又如何修正。這種寫法看似冗長，卻正是移轉的前提，因為它把有效性重新放回條件之中，而不是把有效性誤認為方法本身的勝利。

因此，反思式移轉也同時提出一種對因果論述的要求。作者主張，若研究只給出結論式的因果斷言，就難以支持跨情境的理解與運用；研究必須提供可被他人檢視的因果敘述，並且承認替代解釋的可能。換言之，反思式移轉並不排斥因果推論，而是要求因果推論以情境細節與推理鏈作為依托：哪些條件支撐此推論成立，哪些條件一旦改變，就可能導向相反的結果。這種「情境化的因果探究」讓移轉不再等同於複製，而更像是一種帶著警覺的借用：借用判斷，而非借用外觀。

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把反思式移轉放在「勝任的實務者」的知識型態上來理解。勝任並不意味著掌握更多工具，而意味著能在行動中辨識關鍵差異，並在有限資訊下做出可修正的決定。此處的移轉更像一種「看相似」的能力：在陌生場域中辨認出可比之處，同時也不把可比誤當成相同。這使反思式移轉與一般的經驗傳承拉開距離。經驗傳承常停留在「我做了什麼」，反思式移轉則逼近「我如何判斷我該做什麼」，並且把這套判斷公開到足以被他人學走、也足以被他人質疑的程度。

若把反思式移轉放回更大的文獻脈絡，它其實回應了管理知識長期面對的一個張力：一方面，研究追求可傳遞、可累積的解釋；另一方面，組織行動總在特定制度、文化與互動安排中發生，任何看似簡潔的「通則」都可能在下一個場域失靈。反思式移轉不以否定普遍性來解決張力，而以改寫普遍性的形式來化解：它把普遍性從「脫離情境的規則」轉向「帶著條件的判斷」。因此，它也為「在地化」或「調整以適配」的研究提供一個重要補充：我們不只要描述做法如何被改動，更要說明行動者如何把改動變成可辯護的判斷，而非事後的合理化。

這也正是反思式移轉與框架反思（frame reflection）最緊密的連結所在。框架反思關心的是，行動者如何檢查自身的問題定義與價值前提，並在與他者互動時看見彼此所用的判準差異。當爭議並非「資訊不足」而是「何者算公平、何者算風險、誰應承擔」的分歧時，行動者若不先改變問題定義，就不可能形成有效的行動方案。反思式移轉則承接這一步：當行動者透過框架反思校正了問題定義，他們才知道自己應該移轉什麼樣的判斷，以及如何在新場域把判斷落實成可被檢查的安排。換句話說，框架反思處理「我們到底在解什麼題」，反思式移轉處理「我們如何把解題方式帶去下一個考場」。兩者連在一起，才能避免移轉退化為「把舊解法換一套語言再賣一次」。

以爭議型轉型為例，這組概念提供了清楚的分析路徑。研究者可以先辨認各方框架如何定義問題與責任：組織可能把困境界定為「外界不理解」，利害關係人卻把困境界定為「程序不可信、承擔不清楚」。若研究只記錄組織加強說明、更新宣傳，便容易把行動誤讀為「改善溝通」。框架反思會要求研究者追問：組織是否調整了問題定義，從爭取理解轉向安排參與與監督。反思式移轉則進一步要求：組織如何從先前互動中學到「信任的條件」，並把這份學習變成下一輪行動的判斷準則，例如把承諾轉成可核對的證據、把責任轉成可追索的安排、把參與轉成可持續的機制。這些才是可被帶走、也可被比較的移轉內容。

當然，反思式移轉也面臨一個不容忽視的限制：它對敘述與檢視的要求很高。組織常偏好快速結論，研究也常偏好整潔模型；但反思式移轉要求研究者保留推理過程中的不確定、偏離與修正。這不只增加寫作與分析成本，也挑戰組織權力對「確定性」的依賴。不過，正因為它不討好確定性，反思式移轉才提供一種更能抵抗誤判的知識形式：它讓研究不只告訴讀者「什麼有效」，也讓讀者知道「在什麼條件下有效、又在什麼訊號下必須改」。從知識累積的角度看，這種帶著條件的可轉用性，或許比任何宣稱可到處複製的通則更接近組織生活的現實。

參考文獻
Schön, D. A., & Rein, M. 1994. Frame reflection: Toward the resolution of intractable policy controversies. New York: Basic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