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架反思中的設計缺陷【陳懿軒】

 

作者：陳懿軒｜國立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研究興趣：框架反思、正當性行動、創新採納

 

談到設計缺陷（design flaw），多數人直覺會聯想到能力不足、創意匱乏，或方法選擇錯誤。然而，Schön and Rein (1994)提出一個根本的問題：許多設計之所以失效，關鍵往往出現在過早相信問題已被正確理解。在公共治理與社會決策的脈絡中，設計始終處於多重期待與立場的交會點。若這些張力沒有被正視，設計缺陷便形成在方案的起點。

這篇文章所要討論的設計，可以理解為在複雜的社會系統中，為了達成特定公共目的所進行的制度建構與行動方案。其範疇遠超越視覺或美學層次，除了政府主導的政策法規（如教育改革與年金制度），也涵蓋企業的數位平台治理（如社群媒體的演算法與內容審查機制）、服務系統流程（如外送平台的勞動規則設計），以及涉及多方利益的空間規畫（如都市更新或園區開發），乃至於決策溝通程序。只要是在充滿價值歧異的場域中，透過規則、技術或空間來處理集體問題的作為，皆屬於此處所指涉的設計。以下五種情況，呈現出設計在推動過程中容易反覆出現的缺陷。

設計缺陷一｜問題定義：過早假設問題已說明清楚

在治理場域中，常見的設計缺陷出現在問題起點的判斷。許多行動者在開始時即預設問題已被明確界定，後續任務只剩推動與執行。但實際情況中，問題本身往往正是爭論的一部分。不同群體對事件性質、責任歸屬與合理回應各有理解。當這些差異被略過，等同先行確立一種問題詮釋，推動阻力也在尚未展開前逐步累積。即使方案邏輯嚴密、程序周延，仍可能因根本理解不被承認而持續受阻，行動者對設計合理性的強調也容易進一步拉開與對立者的距離。這就像醫療行為在未釐清症狀前便急於開藥。藥物本身或許有效，但若誤診病因，再昂貴的處方也無法治癒疾病。設計若不先處理問題的界定，後續所有方案都只會被視為替既得利益者服務。

設計缺陷二｜衝突理解：把衝突視為干擾而非線索

另一項常見的設計缺陷，是將衝突意見當作必須被壓下的噪音。行動者往往期待透過更充分的資訊與更清楚的說明，使對立逐漸緩解。然而，公共衝突多源於風險判斷、責任認定與後果想像的差異，這些差異不會隨著資訊增加而自然消散。當回應始終停留在表層反應，衝突真正指向的關切便難以被觸及，整體過程也容易陷入反覆修補卻難以前進的循環。衝突在此具有提示功能，指出既有假設仍待釐清。唯有將衝突轉化為促成理解的窗口，行動方向才可能重新設定。這種情況就像汽車儀表板亮起警示燈，駕駛卻選擇遮住燈號，而不檢查引擎，短期內或許能維持行駛，長期下來卻暴露於風險之中，極有可能在關鍵時刻拋錨。

設計缺陷三｜角色配置：將參與者固定在對立位置

設計在治理過程中，經常過早為參與者貼上角色標籤。支持者、反對者、專家、民眾等分類，在行政上看似有效率，卻也悄悄封鎖角色轉換的可能。當角色被固定，參與者只能依照既定身分發聲，而嘗試跨界的行動，則容易被視為不合身分。這種角色鎖定的狀況，使設計即使調整內容，也很難吸收新的理解、改變互動格局。久而久之，各方逐漸停留在既有立場之中，互動的學習功能隨之減弱，推動過程轉為持續的消耗戰。事實上，立場本身並非問題，真正造成限制的是缺乏重新調整位置的機會。當角色無法轉換，就缺少動力去瞭解對方的想法。這種狀態，宛如一場所有演員走位被嚴格限制的演出，舞台完整，卻沒有即興的可能。

設計缺陷四｜理性使用：以不相稱的理性處理問題

設計面對阻力時，行動者常以更強的理性回應。然而，困境出在理性運用的層次錯置。就如同以技術優化處理價值歧見，以程序規範回應認知差異，不僅無法化解爭議，還會使情勢更加僵固。不同類型的問題，需要不同形式的判斷；價值衝突涉及優先順序與責任分配，認知分歧涉及理解方式與背景經驗，兩者皆需要不同形式的判斷。這類缺陷對政策影響尤為明顯。當制度語言持續強調規範與一致性，利害關係人只會愈發感到疏離，理性反而轉為阻礙理解的力量。理性有用的關鍵在於，是否回應正確的問題層次。這就像使用不合適的工具處理任務。工具本身並不低劣，但放錯位置，只會徒增挫折。

設計缺陷五｜反思空間：設計未留下調整的餘地

最深層的缺陷，來自整體設計缺乏反思空間。緊湊時程、封閉流程與快速決策，使行動者難以再次檢視假設、調整角色或重構理解。這類設計在初期看似果斷、有效率，卻在遇到變化時顯得脆弱，在推動受阻時缺乏回應彈性。因為它預設所有問題已被處理完畢，質疑被視為延宕或干擾。結果是，設計只能前進或停擺，無法轉向。

對政策而言，缺乏反思空間意味著學習能力受限。長期下來，制度與現場之間的距離只會擴大。有效且能夠持續運作的設計，不在於最初安排的完整性，而在於是否保留修正的空間。預留反思空間，即是避免全面失靈的關鍵。這種情況就像行程表被安排得過度縝密，只能不斷追趕時間以完成規畫；一旦情況出現變化，整個行程便被打亂，難以繼續。

啟示｜以框架反思重構設計的韌性

上述五種設計瑕疵指向同一問題：行動者缺乏對自身認知框架的覺察。當既有價值與假設在未經檢視的情況下被直接帶入行動，公共設計方案總會與社會現實產生落差；不同意見也可能被簡化為情緒或資訊不足，進而累積推動阻力。

框架反思做為修正途徑，要求行動者暫時抽離立刻解決問題的壓力，轉而檢視議題如何被建構，以及多元價值如何納入評估。藉由此一視角，衝突得以被理解為不同理性之間的差異，而非錯誤，多方對話空間也得以維持。此時，設計重點將轉向持續調整的社會學習過程。總體而言，設計的韌性來自不同理解在互動中的修正與累積。只要能承認理解的框架仍有待發展，設計方案才能容納多元觀點，在不確定性下繼續推展。

參考文獻

Schön, D. A., & Rein, M. 1994. Frame reflection: Toward the resolution of intractable policy controversies. New York: Basic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