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懿軒|國立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研究興趣:框架反思、正當性行動、創新採納
在許多組織與社會計畫中,提供支持被視為一件理所當然的好事。無論是企業協助弱勢族群、主管指導員工,或同事之間彼此幫忙,人們往往直覺地認為支持行動越多越好。然而研究卻發現,支持行動也可能帶來負面效果。Pesch and Ipek (2025)的研究以企業協助難民融入職場為例,觀察企業員工與難民員工之間的互動。他們發現,企業投入時間與資源提供支持,但支持行動並不總是被難民員工視為真正的幫助。原本出於善意的幫助,最後卻讓接受者感到被限制、被低估,甚至變得更加無力。這種現象被稱為「支持悖論」(support paradox),也就是支持的初衷是幫助,卻可能產生相反結果。
好意為何會導致反效果
為了分析支持行動為何會產生不同效果,研究提出三個互動機制:框定(framing)、溝通(communication)與反思(reflexivity)。它們描述的是,支持行動在組織與難民員工的互動過程中如何被理解與修正。
首先是框定,指的是支持行動提供者如何理解與詮釋接受者的需求。不同的框定方式會影響組織認為對方需要什麼樣的幫助。例如,如果企業將難民視為需要被保護與照顧的人,支持可能會偏向生活協助與關懷;如果將他們視為具有潛力但需要機會的員工,支持則可能更著重於能力培養與工作發展。框定會影響組織如何定義難民員工的需求,以及什麼樣的行動是「支持」。
第二個機制是溝通,指的是支持行動提供者的表達方式,以及這些行動如何被接受者理解。如果支持行動的目的沒有被清楚說明,接受者可能產生各種解讀。一位難民員工提到:「有時候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所以我會覺得他們不信任我。」提供者可能認為自己是在幫助他人,但接受者卻可能將這些行動理解為監督或干涉。因此,溝通會影響支持行動被賦予的意義。
第三個機制是反思,指的是在互動過程中,行動者是否願意重新檢視自己的假設與做法。組織若能反思自己的支持行動,就會發現某些行動其實會帶來反效果。一位企業主管就表示:「一開始我們以為自己在幫忙,但後來才發現有些事情其實讓他們感到不舒服,所以我們開始改變做法。」透過這樣的反思,組織可以調整支持行動,使彼此對支持的理解逐漸接近。
三種支持行動背後的認知
當不同的框定、溝通與反思機制逐漸在組織裡確立下來,就會形塑不同的支持行動。第一種是「工作導向型支持」(work centric support)。組織將難民視為需要提升工作能力的員工,因此支持行動主要集中在工作任務與技能發展,例如提供工作訓練、示範工作流程或協助熟悉職場規範。如果難民員工的需求集中在技能與職場適應上,此種支持行動能幫助他們更有效地完成工作。然而,如果員工同時面臨生活壓力或心理困難,單純聚焦工作可能讓他們感到自己的其他需求被忽略。
第二種是「關懷式介入支持」(caring but intrusive support)。組織將難民理解為需要照顧的弱勢群體,因此提供大量生活層面關懷與介入,例如頻繁詢問私人問題、主動替員工處理生活事務,甚至替他們做決定。企業總認為這是體貼與照顧:「我們覺得他們經歷了很多困難,所以必須特別關心他們。」然而對部分難民員工而言,這樣的支持可能會讓人感到能力被低估或失去自主性。一位難民員工就提到:「有時候他們一直問我很多私人問題,好像我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第三種是「自我提升型支持」(self help support)。組織支持行動的目標是幫助難民員工發展能力,一位主管提到:「我們不想一直替他們做事情,而希望教他們怎麼自己完成工作。」自我提升型支持通常包含提供建議、分享資源與鼓勵嘗試,同時保留員工的自主空間。相較於其他兩種模式,自助導向支持更容易在幫助與尊重之間取得平衡,也更容易讓難民員工感到被信任並建立信心。
支持行動的成效,來自相近的理解
此研究的洞見在於,支持並非單向行動,而是在互動中被共同理解的關係。當提供者與接受者對需求與支持的理解相近時,支持行動更容易產生賦權效果,幫助接受者建立能力與信心。然而,當雙方對支持的理解出現落差時,即使是出於善意的行動,也可能被理解為忽視、控制或干涉。
因此,好的做法不只在於組織如何提供支持,而在於支持行動背後的理解是否對齊。對組織而言,重要的是透過持續的溝通與反思,更深入地理解對方的需求。當支持行動建立在更接近的理解之上時,它才更有可能成為幫助他人成長與自立的力量,而不是在無意間形成新的限制。
參考文獻
Pesch, R., & Ipek, E. 2025. The support paradox: Explaining (mis) matches in refugee workplace support.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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