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復興：機械錶從性能競爭到意義重構的過程【陳懿軒】

 

作者：陳懿軒｜國立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研究興趣：框架反思、正當性行動、創新採納

 

傳統理論通常將技術演化視為線性發展的過程：技術從誕生、成長到衰退，最終被市場淘汰。然而，近代研究指出，舊技術不一定會完全消失，或只能退守利基市場。Raffaelli (2019)將這種現象稱為「技術復興」（technological reemergence）。所謂技術復興，是指某項舊技術在新技術已成為主流、原有市場大幅萎縮之後，仍能重新創造需求並再次崛起。以機械錶為例，瑞士品牌改變產品意義與價值的詮釋方式，使機械錶在2008年前後成為高價值市場的主流產品。瑞士機械錶的發展歷程大致可分為三階段：新技術衝擊與市場收縮、價值轉譯，以及需求重組。

新技術衝擊與市場收縮（1970s-1980s）

1970年代初期，石英錶進入市場，成為時間測量的革命性技術。相較於機械錶，石英錶具有更高的精準度與更低的生產成本。隨著精工（Seiko）、卡西歐（Casio）等日本品牌大量生產石英錶，鐘錶價格在短時間內迅速下降。當產業競爭標準圍繞著精準度與成本時，即使瑞士企業持續改良機械錶性能，也難以維持原有競爭優勢。

到了1980年代初期，石英錶已在鐘錶市場上取得主導地位。在此期間，機械錶市場規模明顯縮小。然而，同時也出現一些值得注意的跡象。例如在拍賣市場中，古董機械錶的價格開始上升，顯示部分消費者已開始重新評價機械錶的工藝價值，這為日後機械錶的復興埋下伏筆。

價值轉譯：從功能商品轉為文化載體（1992年-2000年）

在這一階段，瑞士品牌開始有意識地重新詮釋機械錶的意義，使其從單純的計時工具逐漸被理解為具有文化與象徵意涵的產品。此一轉變透過以下幾種策略推動。

第一，凸顯工藝與美學價值。品牌將機械技術本身當作可被欣賞的工藝與設計元素。伯爵（Piaget）以超薄機芯為核心，刻意展現精密的機械結構，強化設計與製作中的藝術價值。勞力士（Rolex）則形容製錶過程是極致精巧而複雜的工藝實踐，並強調其奢華材質，成功將機械錶塑造成高級工藝收藏品。

第二，建構品牌歷史與傳統敘事。例如，寶璣（Breguet）透過強調創辦年份與悠久歷史，塑造其深厚的歷史傳承，重新動員過去累積的文化資本，並刻意淡化石英錶競爭時期的產業危機。寶珀（Blancpain）曾提出著名的品牌主張：「自1735年創立以來從未製造石英錶，未來也永遠不會製造石英錶。」透過強調手工製錶的傳統與歷史延續性，使品牌價值與精準度的技術競爭逐漸脫鉤，而建立在文化與歷史意義之上。

第三，連結身分象徵與生活風格。部分品牌將機械錶定位為展現個人品味與身分地位的象徵。芝柏（Girard-Perregaux）強調，無論是製錶師或佩戴該品牌手錶的人，都具備低調而獨特的個人特質。百達翡麗（Patek Philippe）則將機械錶塑造成「行動的地位象徵」，用來彰顯配戴者的社會地位、財富與權力。其著名品牌理念：「你從未真正擁有一隻百達翡麗，你只是為下一代保管它」，更將機械錶描繪為跨世代傳承的工藝品。勞力士透過贊助體育賽事、探險活動與高端社交場合，建立起精英形象的品牌定位。透過這些敘事，機械錶逐漸被理解為承載情感與身份意義的物件。

藉著上述策略，市場逐漸形成新的認知：機械錶的價值，已由功能與效率，轉向其所承載的歷史、工藝與象徵意義。

需求重組：從大眾市場轉向高端消費（2002年-2008年）

當機械錶的文化意義逐步確立之後，產業進入下一階段，也就是重新界定市場需求。在此階段，焦點從塑造技術形象，轉向擴大需求並調整市場結構。

首先，瑞士製錶產業重新界定競爭關係。品牌開始將機械錶定位於高級鐘錶市場，並與大量生產的大眾石英錶形成不同的市場層級。透過強調原產地與品質，瑞士機械錶建立出高度辨識的市場定位。瑞士政府也通過相關法案，加強對本土產品與品牌的保護，向全球傳遞瑞士製錶所代表的品質、獨特性與可靠性。

其次，產業積極重建機械錶相關社群。隨著市場需求逐漸回升，製錶學校重新開設，培養新一代製錶師，同時嚴格限制非瑞士籍的申請者比例，以鞏固瑞士製錶的純正性。另一方面，介紹鐘錶文化與技術的媒體、出版物與展覽開始興起。這些專業社群透過介紹機芯技術、品牌歷史與新款錶款，使機械錶逐漸成為具有文化與知識屬性的討論標的。消費者與收藏家也得以更深入理解製錶工藝、複雜運作原理，以及品牌背後的歷史脈絡。

第三，企業開始動員鐘錶愛好者（enthusiasts），藉由收藏交流與社群活動，持續強化機械錶的消費文化與市場需求。在過去，瑞士品牌往往對機械表的製造過程保密，但為了吸引並培養新一代愛好者，品牌開始邀請潛在消費者參觀工廠，讓他們親身體驗手工製錶的過程。部分品牌甚至開設「製錶課程」，讓愛好者能與製錶師共同完成創作。

透過這些行動，機械錶脫離原本的大眾市場，轉而嵌入高端消費、身份展示與文化品味等消費場域，形成新的需求結構。

技術競爭轉向意義競爭

機械錶的復興顯示，技術能否持續存在，並不完全取決於性能優勢。當既有的競爭優勢失去主導地位時，企業可以透過重新界定技術所承載的文化與象徵意義，使競爭焦點轉移至新的面向。因此，技術復興的關鍵，在於能否建立一套新的價值邏輯，使舊技術在不同的評價標準下重新獲得意義與市場需求。

Raffaelli (2019)的研究說明機械錶復興如何在不同階段一步步形成。不過，或許技術復興的因果關係可能比文章所描述的更為複雜。企業之所以能大規模投資展會、教育活動與社群建設，可能本身就建立在一定程度的市場需求之上。換言之，市場需求與產業動員之間，很可能呈現相互強化的關係，而非單向的因果鏈。

其次，文章對外部環境因素的討論相對有限。機械錶的復興發生於全球財富快速累積、奢侈品市場擴張的時期。如果缺乏新興市場富裕階層的崛起，單靠品牌敘事與文化教育活動，未必能產生如此顯著的市場效果。此外，機械錶本身具有一些有利於價值再詮釋的特質，例如鮮明視覺結構與深厚工藝傳統，是其他舊技術未必具備的條件。

基於上述觀察，未來研究可以從幾個方向進一步深化。其一，是加強對外部環境的分析，例如經濟條件、消費文化變遷與環境演變等因素，如何影響舊技術復興的可能性。其二，是強化需求端的研究，例如哪些類型的需求能促成技術復興，而非僅停留於利基市場的應用；同時也可以探討消費者如何理解舊技術的價值，以及這些價值如何在社群互動中形成身份認同。如此，研究可以補強目前多以品牌或供給端為中心的分析視角。

參考文獻

Raffaelli, R. 2019. Technology reemergence: Creating new value for old technologies in Swiss mechanical watchmaking, 1970-2008.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64(3): 576-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