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容榕|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興趣: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資源巧謀
我們都聽過「溫水煮青蛙」的故事。
當水溫緩慢升高,青蛙因為察覺不到變化,最終失去了逃離的能力。因此,「溫水煮青蛙」經常被用來提醒組織與個人:不要對環境的改變麻木不仁,不要在習慣中失去警覺。
然而,如果換一個角度思考,當組織試圖推動變革時,越是劇烈的變革越容易引發抗拒;越是高聲宣告的改革,越容易喚起人們的防衛。因為人們抗拒的往往不是新的制度,而是舊有身分被否定的焦慮。於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出現了:
如果危機可以透過溫水煮青蛙悄悄發生,那麼改變,是否也能透過另一種溫柔的方式悄悄完成?
這是 Howard-Grenville等學者(2011)發表於《Organization Science》的研究對我所帶來的重要啟發。
真正的阻力不是制度而是認同
談到組織變革,許多人想到的是制度、流程或策略的躍進。傳統的變革管理告訴我們,要改變組織必須先創造「危機感(Sense of Urgency)」,或者由執行長(CEO)由上而下強行推動。但研究發現,當組織導入新制度時,管理者看到的是效率提升;員工感受到的卻是自己熟悉的工作方式、專業能力甚至價值地位受到挑戰。因此,文化變革最大的障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認同問題。
研究中的工廠原本擁有鮮明且穩定的工程文化。隨著市場環境改變,組織希望建立更具創新性與合作性的文化,但如果管理階層直接宣布「從今天開始我們要變得更創新」,結果很可能只是表面的配合與私下的抵抗。
因為文化並不像電燈開關,可以瞬間切換。
在舊與新之間的過渡空間
Howard-Grenville 等學者最重要的貢獻在於提出了「Liminality(閾限狀態)」的概念。
Liminal 原意是「門檻」。站在門檻上的人,既不完全屬於屋內,也不完全屬於屋外。同樣地,在組織變革中,人們也需要一段既不屬於舊文化、也尚未完全進入新文化的過渡時期。研究發現,成功的變革推動者並沒有急著摧毀舊文化,而是不斷創造各種特殊空間,例如跨部門工作坊、專案會議、實驗性活動與非正式交流場域。在這些空間裡:舊有規則暫時被放下,既有角色暫時被鬆動,新的互動方式開始被嘗試,也讓不同的觀點得以被看見。研究者稱之為「文化過渡帶」,而改變就在這些低衝擊的灰色地帶中慢慢發生。
變革不是強迫而是陪伴
這也是我想到「溫水煮青蛙」的反思例證。一般人認為溫水煮青蛙代表的是麻木,但在文化變革裡,更貼近的理解是:改變不是突然發生,而是在適應中逐漸成形。所以,重點不在於讓青蛙察覺不到水溫改變,而是能讓牠慢慢養成能適應新環境的體質。因此,真正成功的變革並不是斷然把人推進另一個世界,而是在兩個世界之間佈一條能平順通過的路。
這條路,就是研究中所說的閾限空間 (Howard-Grenville et.al. 2011)。
灣聲:一場溫柔的文化變革
這樣的觀點讓我思考近年持續觀察的灣聲樂團;如果灣聲成立之初便高聲宣告:「臺灣音樂將重新定義古典音樂。」相信許多人會感到抗拒排斥,因為那不只是音樂選擇的改變,更挑戰了長期以來人們對「經典」與「主流」的既定認知。然而灣聲並沒有這麼做,沒有試圖推翻什麼,只是邀請大家從一場音樂沙龍開始、從一段熟悉的臺灣旋律開始、從下鄉巡演開始…重新聽見一些熟悉卻被遺忘的旋律。在這些音樂體驗過程中,觀眾既沒有離開原本熟悉的音樂世界,也尚未完全進入另一種文化敘事。他們其實處於一個典型的「閾限空間」。
在其中,人們開始重新思考:臺灣音樂是什麼?本土文化是否也能成為經典?土地記憶是否也能成為藝術?而當這些問題反覆出現在一次次演出、一場場對話與一次次感動之後,人們的認知開始鬆動,於是改變發生了。不是因為有人說服了他們。而是因為他們親身經歷了另一種可能。
改變世界之前,先改變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們習慣把變革想像成轟轟烈烈的革命,但Howard-Grenville 等人的研究並沒有提供一套變革工具,而是提醒我們:文化不是靠命令改變的,而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而真正持久的文化改變像是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流。先鬆動舊有認知,再創造過渡空間,最後讓新的意義自然沉澱。
當人們開始用新的方式理解世界時,行動、關係與未來才會真正開始改變。這也是灣聲最值得深思的地方。灣聲改變的不只是音樂市場,它改變的是人們理解臺灣文化的方式;它沒有要求人們放棄過去,而是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創造了一個吸引人的過渡空間。於是,人們願意走進來,願意停留,也願意重新認識自己腳下的土地。
所有深刻而持久的文化變革都是如此,它們不是革命,不是顛覆,也不是推倒重來,而是在一次次看似微小的體驗之中,陪伴人們慢慢進入新的場域,等到某一天回頭時會發現:原來改變早已發生。而且,比我們想像得更深、更遠。
參考文獻
Howard-Grenville, J., Golden-Biddle, K., Irwin, J., & Mao, J. (2011). Liminality as cultural process for cultural change. Organization Science, 22(2), 522–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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