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金融科技
「獨樂樂,不若與眾樂樂。」——《孟子·梁惠王下》
有時對組織來說,創新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投入了資金與人力想要大刀闊斧的改變之後,發現受眾想的並不是那麼回事。當展覽設計者為了讓觀賞者了解文物,以為只要導入科技,讓文物「動起來」,便能藉由增加互動性提高觀賞者的參與感,實際執行後,卻發現對於人物之間的關聯、歷史的脈絡、以及文物的特徵與背景,仍然一知半解,甚至充滿誤解(徐嘉黛, 2022)。而誤解的原因,可能來自於觀賞者自身的價值觀或者先備知識,造成設計者與觀賞者之間存在「認知落差」。例如文中案例提到,觀眾對於《文徵明仿趙伯驌後赤壁圖》具備的先備知識是「赤壁」這個地點以及「後赤壁賦」這篇文章;知識落差則是難以理解赤壁和文徵明之間的關係;而趙伯驌又是何人?設計者必須先理解觀賞者的意會(sensemaking)過程,了解兩方認知上的斷點,並據此設計「導意(sense giving)」的做法。其中需要分析觀賞者原先一知半解的意會,如何轉變為心領神會的感受,藉以將觀眾的「誤解」轉化爲「理解」;「被動」轉化為「感動」。
灣聲樂團的「始意會、導意會、再意會」
徐嘉黛(2022)提出以「始意會、導意會、再意會」架構來理解作品、設計者、觀賞者之間的互動過程,藉以分析觀眾的初始感受、賦意者如何解讀受意者的錯誤意會並轉換為導意的新做法,以及觀眾又產生怎樣的新解讀。在台灣,古典音樂可謂曲高和寡、乏人問津。然而,卻有一樂團創造出場場供不應求的盛況。我們可以透過灣聲樂團,發現其對於音樂市場進行轉換觀眾認知、進而創造全新價值的實踐。
始意會:古典音樂好無聊
首先要分析觀眾初次接觸古典音樂時,會產生怎樣的聯想。例如,古典音樂在台灣總給人高高在上、不易親近的印象。許多人對古典音樂的認識停留在音樂廳、正式服裝、外文曲名,以及演出時不能說話、不能鼓掌等規範。相較於流行音樂、電影或短影音等娛樂形式,古典音樂似乎缺乏立即的情感連結,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獲得理解與樂趣。因此,對許多人而言,古典音樂並非不好,而是顯得遙遠且與自己無關。細問原因,多半會得到「聽不懂」、「覺得無聊」、「跟我的生活沒有關係」等回應,因此對古典音樂會敬而遠之。
導意策略:音樂功能多樣化
這部分接著分析賦意者如何解讀觀眾的誤解,從中找到怎樣的機會;以及賦意者發展出怎樣的導意方式來轉換觀眾的認知。根據觀眾的初始意會,灣聲樂團發現觀眾不是不願意接觸古典音樂,而是「不得其門而入」。他們改從人們對於「情感」的需求出發,設計出多場讓人願意靠近的入口,例如結合情感敘事的《灣聲點唱機》,讓觀眾在點歌之餘說出內心珍藏許久的心事,在樂團演繹的過程中,點歌者或旁觀者彷彿共創一則又一則的故事;又或者推出結合心理治療的《心裡理不理》,不講調性與奏法,而是聊寂寞、談失落、說愛與等待。透過心理醫師的專業解說,觀眾在旋律中重新理解自己,用音樂開一扇窗,讓每一場演出都像是心裡被聽見的一次機會。
灣聲利用大眾對於古典樂無聊、高冷的誤解「反其道而行」,創造出一場場「有溫度、有深度」的音樂會,讓古典音樂在結合情感敘事、以及心理治療的場景中,真正走入觀眾的心。
再意會:觀眾成為共演者
當音樂的功能不只是娛樂,而是被提升為情感敘事、以及心理治療,那它就不再只是費用高昂卻於我無關的休閒娛樂,而是一種不入其門無法體會的獨一無二。身處其境,會發現點歌者對於音樂背後的動機侃侃而談,旁邊有人輕輕的點頭、甚至默默流下眼淚。在灣聲的音樂會中,觀眾不再只是坐著鼓掌,而是節目的靈魂角色。觀眾點的歌、訴說的心事,成為樂團的演奏靈感;這種互動不是行銷噱頭,而是把音樂變成一種關係,讓人願意留下來聽、甚至邀請更多人一起來聽。
洞見:從孤芳自賞到眾聲迴響
音樂家們共同的回憶,是從小孤單刻苦的雕琢琴藝、充滿比較與競逐的求學經歷。學成歸國,滿身技藝卻被市場棄如敝履,這種不被外人理解的孤獨,造就音樂人之間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浪漫。然而學習藝術並非等於要讓自己孤傲一生,有時候分享音樂的快樂、大於自己獲得掌聲的快樂。回顧自己的畢業音樂會,我發現最感動的時刻並非完成演出,而是看見觀眾真心投入其中。那一刻我體會到,音樂的價值不只在演奏本身,更在於它能否與人產生連結、帶來力量。徐嘉黛學姊的文章給我很大的啟發,身為音樂人,如何讓觀眾理解並感受音樂的價值,或許比沉浸在自己的專業世界更重要。
而灣聲的成功,或許不在於改變了音樂,而在於改變了人們理解音樂的方式;當理解被重新建構,原本曲高和寡的古典音樂,也能從孤芳自賞走向眾聲迴響。
參考文獻
徐嘉黛. 2022. 意會重塑:博物館服務設計中的導意作法. 中山管理評論, 30(5): 767–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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