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0日 星期四

空口無憑、隨創無名:行動不該沈默,要用巧嘴驅動【葉晴】

 


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金融科技

 

想像一下:你是一個在地獨立樂團或劇團的創辦人。你沒有政府百萬等級的專案補助,沒有國家級大劇院的檔期,甚至連個像樣的專用排練場都沒有。當你跑去向企業提案贊助、或是向文化局申請經費時,對方憑什麼相信你?憑什麼覺得你的演出有商業價值與文化影響力?

傳統的經營學會告訴我們:「你需要一份完美的企劃書、精美的財務預測,以及高質感的宣傳影片。」但現實是,在資源極度限制的藝文環境裡,光靠企劃書上「畫大餅」的願景,根本無法說服習慣看客觀指標的資助者與觀眾。

學者Kimmitt等人深入走訪了資源匱乏情境下的創業者,揭示一個顛覆傳統的商業洞察:真正的說故事高手,從不只靠嘴巴講——他們會把身邊「看似陽春的實體地方與物件」,變成最強大的說服武器(Kimmitt, Kibler, Schildt, & Oinas, 2024)

一、 藝文團體的常見困境:只會「默默隨創」,卻不會「賦予價值」

在創業理論中,經典理論「隨創(Bricolage)」的意思非常接地氣:沒錢有沒錢的做法,手邊有什麼邊緣資源,就湊合著拿來用。

沒有高大上的音樂廳,那就去老宅、廟口、菜市場或社區空地演;沒有大牌明星陣容,那就找在地的老手藝人、跨界藝術家或志工一起拼湊演出。

這種「就地取材」的生命力固然令人佩服,但它有一個致命的死角:手邊湊合出來的演出與場域,如果沒有經過重新詮釋,難免會讓人覺得失調與錯愕。如果面對贊助商或文化局審查委員,他們心裡的想法往往是:「這只是因為你們租不到正規音樂廳的妥協之舉吧?」

這就是許多在地藝文團體面臨的集體困境:你做了極其辛苦的資源拼貼(隨創),但這些實體空間與物件不會自己開口說話。

二、 頂級文化創業者的秘密:發揮「修辭能動性」,把巧謀變經典

這篇文獻發現,那些成功拿得到資源的創業者,之所以能打破困境,是因為他們懂得發揮「修辭能動性(Rhetorical Agency)」——將靜態的地方改造轉化為故事裡的「客觀證據」。

他們不會只跟贊助商空口說「請相信我們團很有潛力」,而是帶著外部人看見實體場域,並透過以下三種敘事角度進行價值轉化:

第一,前瞻之姿(Projective Significance of Place):將未來的空間改造,說成品牌商業潛力。 創業者可以將「對實體地方的未來規劃/改造」轉化為展現「商業可行性(Business Viability)」的修辭素材。例如,文化創業者可以指著一間破舊老宅或二手貨櫃屋,向贊助商展現具體的空間改造計畫,說明這個空間未來將如何轉化為防音排練場、常態售票小劇場,甚至帶動門票與周邊收入。此舉將抽象的「未來願景」,落地為「可被看見與評估的空間改變」,讓贊助商相信這個品牌有具體的成長空間。

第二,連結之姿(Connective Significance of Place):將跨域移動的腳步,說成文化供應鏈韌性。 創業者也可以將「實體地理網絡的打通與跨區移動」轉化為展現「可信度與營運穩定性(Trustworthiness)」的修辭素材。例如,文化創業者可以強調自身深入鄉鎮廟口、串聯在地小農與手作市集的走演歷程,向外部利害關係人證明樂團並未侷限於單一劇場,而是打通了在地文化網絡,具備強大的在地滲透力與抗風險的跨界資源整合能力。此舉證明樂團不是龜縮在單一死角的小團體,而是擁有跨區域的走演網絡與生態圈韌性。

第三,權威之姿(Authoritative Significance of Place):將在地深耕的痕跡,說成不可取代的社會資本。創業者還可以將「在特定地方建立的實體影響力與在地根基」,轉化為展現「社會地位與永續潛力(Social Status & Future Potential)」的修辭素材。例如, 文化創業者可以指向演出現場圍觀的街坊鄰居與點亮老街的燈光,說明團體如何連結社區長輩的集體記憶並帶動青年參與,將樂團的生存與在地社區的命運深度綁定,藉此展現獨一無二的社會影響力與文化合法性。此舉將組織發展與在地社區的命運綁定,向外部贊助者與文化局證明團體具備極高的在地社會資本,絕非曇花一現的臨時演出。

而作者不僅分類了這三種修辭,更將研究發現整理成一個「縱向時間演進模型」。在創業早期(Survival & Initial Funding Stage),創業者主要使用 「前瞻意義」  「連結意義」,先證明自己能活下來、能還錢。而到了後期(Expansion & Scaling Stage), 隨著事業發展,創業者轉而疊加 「權威意義」。重點是用「在地深耕與社區影響力」,來證明自己有戰略高度、值得長期投資,進而將社區影響力化為組織長期資源。

三、 給在地藝文團體的終極啟示:巧謀必須「邊做邊說」

這篇研究給所有在資源限制中奮鬥的文化創業者,一個極其深刻的戰略啟示:

「光做不說,隨創只是瞎湊合;邊做邊說(導意型隨創),才是把邊緣資源變成文化資產的終極密碼。」

當樂團或劇團資源有限時,永遠不要害怕從邊緣、陽春的地方起步。老宅、廟口、菜市場、甚至是一條沒人要走的巷弄,都可以是你們最震撼的舞台。

而關鍵在於:絕對不能只是默默地「做(Doing)」,你必須發揮主動的「導意(Sensegiving)」——透過節目單導覽、演出論述、社群媒體,主動告訴你的觀眾、贊助商與政府單位:在菜市場吹樂器、在老宅演戲,並不是租不起劇院門票的妥協,而是一場打破高雅藝術藩籬、活化在地記憶的文化運動。

當團體學會讓「實體地方」為你的「抽象藝術故事」背書,資源的限制,就不再是限制發展的牆,而是你最獨一無二、誰也複製不來的傳奇起點。

反思:從「巧謀」到「巧嘴」

這篇文獻有趣之處,在於點出了傳統創業做法以及隨創理論的不足。在創業起步之時,若創業者一味端出精美的圖表、完整的企劃書,實有空口說白話之憂,難以讓人信服;因此需要透過地方資源說話,具體展現如何活用手邊資源,以隨創的實體結果服人。然而,傳統隨創理論在文化團體的應用當中,若缺乏導意機制,也容易被外部利害關係人視為陽春與湊合。因此,文化組織的創業者或經營者,必須進一步透過「巧嘴」發揮導意功能,賦予地方物質三種修辭意義——「前瞻意義、連結意義、權威意義」——將手邊的拼貼成果轉化為具體實證,才能真正說服外部利害關係人。

參考文獻

Kimmitt, J., Kibler, E., Schildt, H., & Oinas, P. 2024. Place in Entrepreneurial Storytelling: A Study of Cultural Entrepreneurship in a Deprived Context.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61(3): 1036–1073.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