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沉默成為選擇：極端情境中的情緒盔甲【葉晴】

 

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金融科技

 

“Wordsworth goes to visit Coleridge at his cottage, walks in, sits down, and does not utter a word for three hours. Neither does Coleridge. Wordsworth then rises and, as he leaves, thanks his friend for a perfect evening.” ——Rosenblatt, R. (1998).

 

「華茲華斯前往柯勒律治的小屋拜訪，兩人整整三個小時一言不發。華茲華斯離開前，卻感謝朋友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夜晚。」Rauch and Ansari (2025)藉由Rosenblatt於1988年提出的這則故事提醒我們，沉默不必然代表疏離或缺乏交流。然而，當沉默發生在戰區，意義還會一樣嗎？

Rauch and Ansari (2025)研究無國界醫生在戰區工作的醫療人員。這些人剛替孩童完成截肢手術，晚餐時卻只談天氣、足球與國際新聞；即使有人死亡，餐桌上也可能只剩下傳遞鹽罐與餐具的聲音。他們不是沒有情緒，因為回到無人閱讀的日記裡，有人寫下憤怒，有人承認自己想哭，也有人在紙頁上留下真實的淚痕。這種「公開沉默、私人表達」的反差，構成本文重新理解沉默的起點。

一、從被迫噤聲到目的性沉默

過去研究多將沉默視為權力壓制、懲罰恐懼或情緒麻木的結果。在這套框架裡，沉默者通常缺乏能動性，不是不願意說，而是無法把話說出口。作者卻發現，無國界醫生設有支持團體、反思會議與心理協助管道，但工作者經常不出席，或只用最短時間完成會議。他們認為談論無法改變現實，還可能使自己與同事重新經歷一次創傷，因此選擇保持沉默，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救援任務。

作者於是將問題由「工作者為何不能說」改成「當組織鼓勵表達時，他們為何仍選擇不說」，並把沉默從被動噤聲重新框架為「具有目的性的沉默」。沉默不再只是情緒表達的失敗，也可能是工作者維持專業表現的暫時策略。

二、公開沉默與私人表達

作者運用Goffman (1974)的前台與後台概念，分析醫療人員在不同空間裡的情緒表現。在患者與家屬面前，工作者必須維持冷靜與專業；即使回到同事之間，眾人也很少談論感受。原本應該可以卸下面具的後台，仍被專業角色占據。真正能夠表達情緒的地方，反而是一本無人閱讀的日記。

有人把日記寫給上帝、家人、虛構人物或自己，也有人透過音樂、圖畫或躲在無人處哭泣來釋放情緒。因此，工作者沒有向患者與同事表達，不代表他們全面停止表達；沉默也不一定是情緒消失，而可能是情緒表達的位置、對象與媒介發生改變。作者不是改變沉默這項行為本身，而是改變我們理解沉默的原因、功能與價值。

三、點評與啟示

接著從研究品質分析本文。就真實度而言，作者分析53本私人日記、58場訪談、1,795小時非參與式觀察、約410頁田野筆記及542份文件，細緻呈現難以進入的戰區情緒世界；尤其這些日記並非研究者事先要求撰寫，更能保留工作者當下未經修飾的感受。然而，研究主要聚焦於願意寫日記、也願意提供日記的人，缺乏與未寫日記者的比較，因此未必能反映所有戰區工作者的情緒樣貌。

就可信度而言，資料足以說明工作者會在公開場合保持沉默，並透過日記表達無法對外展現的情緒；但作者進一步將沉默解釋為自主選擇，甚至把沉默與日記連結到因應及韌性，已超出資料能確切證明的範圍。文章前面已經指出，醫療人員在教育與工作中，逐漸學會要堅強、不可示弱、把情緒留在門外等不成文規範。這些規範雖未寫入無國界醫生的正式制度，仍可能構成使工作者保持沉默的外部制約。「沒有正式命令」不等於「沒有外部影響」，沉默或許更像是一種受情境塑造的能動選擇。

此外，日記提供情緒出口，不等於日記已經造就韌性。韌性涉及個人在衝擊後如何調適與復原，本文既未比較寫日記者與未寫日記者，也沒有長期追蹤工作者長期的心理狀況。隔天能回到手術室，可能代表工作者暫時找到因應方式，也可能只是把崩潰延後，現有資料尚無法區分兩者。

就批判度而言，本文挑戰了「沉默必然是消極、被迫或麻木」的既有理解，指出沉默也可能具有目的性，確實提供了另一種觀看方式。然而，作者雖然鬆動了沉默的負面意義，卻未真正超越「外力強迫」與「自主選擇」的二分，最後提出的知識略顯單薄，批判力度有限。

儘管如此，本文仍精彩示範研究者如何重新框架概念。作者將問題從「他為何不能說」改為「他為何決定不說」，將「被壓制者」重新理解為「具有判斷能力的行動者」，也把沉默從「壓抑造成的問題」轉為「維持任務的暫時策略」，更進一步將「沉默與表達互斥」轉化為「公開沉默與私人表達並存」。作者透過重新框架「沉默」，使同一個現象被賦予不同的原因、功能與價值。

當我們不再急著把沉默判斷成冷漠、軟弱或壓抑，或許才能開始理解：一個人為何選擇不說，以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情緒，最後去了哪裡。

參考文獻

Goffman, E. 1974. Frame analysis: An essay on the organization of experience.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Rauch, M., & Ansari, S. 2025. Reframing silence as purposeful: Emotions in extreme contexts.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62(3): 1191–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