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溯因分析的四個步驟【郭潔】

 

作者:郭潔|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2屆科管組畢業。

研究興趣:航空業、體驗設計、情緒價值


研究不是替理論尋找證人

研究者很容易愛上秩序。訪談完成之後,先編碼、再分類,最後接上熟悉的理論,一篇論文便衣冠楚楚地走進研討會。問題是,現象通常沒有如此配合。受訪者前後矛盾,成功案例不合常理,理應失敗的組織偏偏活得有聲有色。

這些不聽話的資料,常被視為例外、雜訊,或者在整理過程中悄悄消失。然而,Sætre and Van de Ven (2021)提醒,異常不是研究的麻煩,而可能是新理論的開端。溯因分析所關心的,正是研究者遇到意外現象時,如何提出一個尚未確定、卻足以使事情變得可理解的解釋。

演繹推理從理論出發,推算應該出現什麼結果;歸納推理從資料中辨認反覆出現的規律;溯因推理則從意外結果開始,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出現眼前這種情況。它不是證明答案,而是尋找最值得繼續查驗的解釋。溯因分析分為四個步驟:察覺異常、確認異常、提出猜想與評估猜想。這四步不是一條筆直的生產線,而是一個反覆往返的思考循環。研究者有時前進,有時折返;偶爾靈光乍現,更多時候則是在資料堆裡老老實實地懷疑自己。

第一步:察覺異常——先看見事情不對勁

溯因分析始於一項偏離預期的現象。它可能出現在田野觀察、訪談資料、文獻閱讀、統計結果,甚至課堂討論之中。關鍵不在於現象多麼驚天動地,而在於它無法由現有理解充分說明。

以醫院為例,原先的合理預期是,表現較佳、領導較好的團隊應該犯較少錯誤,資料卻顯示這些團隊回報了更多用藥錯誤。這個結果顯然不合常理:難道領導愈好,團隊反而愈容易出錯?多數人看到意外資料,第一反應是檢查輸入錯誤,第二反應是將它當成例外。溯因分析卻要求研究者先停一下。若資料沒有錯,錯的會不會是原先的理解?

然而,異常並非客觀地躺在田野裡,等人彎腰撿起。人們通常只看得見自己準備好看見的事。深厚的專業知識能使研究者辨認細微差異;認知彈性則使他不至於將所有現象硬塞進舊分類。廣泛閱讀、跨域經驗與同儕交流,也會增加研究者察覺意外的機會。

所以,研究者既要熟悉理論,又不能被理論馴服。知識太少,看見異常也不知道它為何重要;知識太僵,異常來到眼前,仍會被當成背景雜音。這一步著眼於發散的觀察。不同研究者可能從同一份資料看見不同異常。此時不宜急著統一意見,而應保留多種觀察,看看哪些地方挑戰了既有理解。

第二步:確認異常——別急著替不存在的問題寫理論

察覺異常之後,研究者不能立刻宣布發現。意外可能來自資料錯誤、取樣偏差、衡量方式不當,也可能只是一次偶然。若未先確認現象確實存在,後續分析便可能煞有介事地解釋一件從未發生的事。這種研究最大的成就,往往是將誤會寫得十分完整。

確認異常需要從近處與遠處同時檢視。從近處看,研究者要深入少數案例,瞭解誰在何時、何地做了什麼,事情如何發生,參與者又如何理解。從遠處看,則要判斷這個現象是否出現在其他案例、是否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以及它受哪些情境條件影響。

回到醫院的研究,問題不能停留在表現良好的團隊為何犯更多錯誤。研究者需確認:這些團隊真的犯了更多錯誤,還是只回報了更多錯誤?若表現較差的團隊選擇隱瞞,統計上的低錯誤率便不代表工作做得更好,反而可能表示成員不敢開口。

第二步因此包含兩項工作。其一是扎根於現象,透過觀察、訪談、文件與相關資料,確認異常不是幻影。其二是診斷異常,分辨哪些部分已有理論可以說明,哪些部分仍然懸而未解。

第一步容許不同視角各自發聲,第二步則要逐漸形成共同認識:我們面對的異常究竟是什麼?它的邊界在哪裡?從誰的立場來看,它才顯得異常?

若研究團隊連問題是什麼都沒有共識,再精彩的答案也只是各說各話。確認異常看似保守,卻是溯因分析不可省略的工夫。研究者必須先確定病人確實發燒,才值得討論病因;不能因為已經寫好藥方,便希望病人多少配合一下。

第三步:提出猜想——先增加可能,不要急著選答案

異常得到確認之後,分析再次轉向發散。研究者開始提出多種可能解釋,思考哪些原因若成立,眼前的意外便不再令人費解。

作者稱這些暫時性解釋為臆測,這不是毫無根據的幻想,也不是已經得到證明的命題。它介於直覺與理論之間,帶有推測性,卻足以引導後續調查。

以醫院研究為例,較佳團隊回報更多錯誤,可能有多種原因。也許這些團隊承擔較困難的工作,也許管理者要求更嚴格,也許回報制度較為完備。另一種解釋:較佳團隊未必犯了更多錯誤,而是成員相信坦承錯誤不會遭到責罰,因此願意回報。這項猜想後來成為心理安全研究的重要源頭。

第三步的重點不是立刻找到唯一答案,而是增加解釋的能力。研究者應從彼此獨立的類別提出猜想。例如,面對組織績效下降,可以分別從個人動機、權力關係、工作流程、資源分配與獎勵制度思考。若所有猜想都出自同一套觀念,看似選項眾多,其實只是同一家餐館換了幾種擺盤。

群體討論在此格外重要。不同研究者帶著各自的專長與經驗,提出彼此競爭、補充甚至衝突的解釋。爭論不一定妨礙創意,有時反而能逼出更好的想法。前提是參與者願意認真對待對方的觀點,而不是急著證明自己才是房間裡最聰明的人。

這一步所需要的是有紀律的想像。研究者可以大膽設想,卻不能胡思亂想;可以運用類比、跨域概念與反事實思考,仍須緊扣已確認的異常。好的猜想不是聽來最華麗,而是能讓原本費解的現象逐漸說得通。

第四步:評估猜想——選出最可信的解釋,而非宣布真理

當研究者提出多種猜想,分析便再次轉向聚合。第四步的任務是比較各種解釋,選出最值得發展與檢驗的猜想。

這裡最容易產生誤解。評估猜想並不是檢驗理論是否正確,也不是從資料中證明某個解釋為真。溯因階段所能判斷的,是哪一項猜想較為可信。作者明確指出,此時依據的是可信度(plausibility),而非邏輯上的必然性或經驗上的確定性。

研究者可以比較各項猜想能否說明原先的異常、能否涵蓋不同案例、是否與已知證據相容,以及能否引出後續可查驗的推論。此時,比較十分重要,因為單獨看來合理的解釋,放到其他解釋旁邊,未必仍然出色。

良好團隊因為敢於回報,所以留下更多錯誤紀錄;較差團隊因為害怕責罰,反而看起來錯誤較少。這項解釋能顛覆原先對數字的理解,也能導出後續可觀察的現象,因此值得繼續發展。這時的心理安全尚未經過演繹與歸納檢驗,只是眾多解釋中較可信的一項。

評估最好由可信任的同儕共同進行。好的合作夥伴不會逢迎,也不以擊倒對方為樂。他會指出猜想最脆弱之處,迫使研究者補充、修正或放棄。批評在此不是拆臺,而是替想法進行耐力測試。

不過,群體也可能陷入從眾。若眾人只接受多數意見,或者因權威在場而不敢質疑,聚合便會變成草率表決。因此,信任、積極聆聽,以及多元的評估。真正有用的討論不是迅速達成共識,而是經過充分交鋒後,仍能說明為何選擇某項猜想。

當最可信的猜想獲得選定,溯因階段才告一段落。接下來,研究者以演繹推理發展理論命題,再以歸納分析檢查資料是否支持這些推論。換言之,溯因負責提出值得追查的解釋,演繹負責推算它應帶來什麼結果,歸納則檢查這些結果是否反覆出現。

四步之間:不是階梯,而是往返的循環

這四個步驟並不總是依序發生。研究者可能在評估猜想時發現異常尚未確認,只好回到第二步;也可能因新猜想而重新理解原先的異常。問題與答案有時甚至同時出現,彼此改變。

四步之間還有兩組往返。第一組是發散與聚合:察覺異常時擴大觀察,確認異常時形成共識;提出猜想時增加可能,評估猜想時比較選擇。第二組是個人與群體:異常往往由個人率先察覺,確認與提出猜想逐漸需要他人參與,評估猜想則更依賴群體辯論。

因此,溯因不是孤獨天才忽然得到啟示的神話。許多靈感只是事後回望時顯得迅速;在當時,它們往往經過漫長醞釀、錯誤嘗試與多人接力。好想法未必從天而降,更多時候是被資料逼出來,再被同儕磨得比較像樣。

結語:抓緊異常,放鬆假設

溯因分析教給研究者的,不只是一套分析方法,更是一種面對未知的分寸。第一步保持敏銳,察覺現象沒有依照預期發生;第二步保持審慎,確認異常不是誤會;第三步保持開放,提出彼此不同的猜想;第四步保持克制,只選出最可信的解釋,不急著宣布真理。

這四步將可化解了兩種常見毛病。一種是過度服從理論,凡事只看見早已知道的答案;另一種是過度崇拜靈感,將任何新奇想法都當成發現。溯因分析介於兩者之間:既容許想像,也要求查證;既相信直覺,也不讓直覺免於質疑。

研究最有價值的時刻,往往不是資料終於服從理論,而是資料禮貌地提醒研究者,事情恐怕沒有想得那麼簡單。此時不必急著責怪資料不配合。也許真正需要改變的,是研究者原先深信不疑的劇本。

溯因的智慧,不在於猜中答案,而在於看見舊答案失效之處;當異常改變了我們提問的方式,新理論才真正開始。

參考文獻

Sætre, A. S., & Van de Ven, A. H. 2021. Generating theory by abduction.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46(4): 684-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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