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晴|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4屆科管組研究生。
研究興趣:音樂產業、文化隨創、金融科技
“I love Pinterest. I feel like I have a diploma from Pinterest.” —Interviewee ES-36, quoted in Rawhouser, Sutter, Holzaepfel, Conger, and Newbert (2025)
「我愛Pinterest。我覺得自己好像拿到了Pinterest的文憑。」一位薩爾瓦多創業者如此形容自己的學習經驗。當身邊沒有成熟企業、專業顧問或成功前輩可以請教時,社群平台不只是消磨時間的工具,也可能成為一所沒有校舍、不收學費,卻不保證能學到完整答案的商學院。
我們經常認為網路使知識變得平等。無論身在矽谷、臺北或尼加拉瓜,只要打開Google、YouTube與Instagram,似乎都能看見同一個世界。然而,看見外部企業做了什麼,不代表理解它如何做到;取得一項做法,也不代表它能在自己的環境裡成立。當地方缺少可供參考的知識對象,創業者究竟如何尋找外部知識,又如何把遠方的做法帶回地方?
Rawhouser et al. (2025)研究瓜地馬拉、薩爾瓦多與尼加拉瓜的成長型創業者,提出「知識型資源巧謀」(knowledge-related resourcefulness),說明弱創業生態系中的創業者,如何重新選擇學習對象,並以替代方式連接原本難以接近的知識來源。
一、當身邊沒有值得參考的對象
知識通常被視為不具排他性的資源。一個人使用某項知識,不會讓其他人失去使用機會。然而,知識雖然不會被用完,卻經常依附於特定地區。矽谷、柏林與新加坡等強創業生態系,聚集了成熟企業、投資人、人才與專業組織,創業者可以透過正式合作、人才流動與日常交流,接觸企業成長所需的知識。作者將這些知識密集、流動頻繁的地區稱為「知識廊道」。
相較之下,弱創業生態系缺少的不只是資金,也包括可供觀察、模仿與請教的成長經驗。當多數地方企業以維持生計為主,想要擴大事業的創業者可能找不到合適榜樣。地方經驗可以協助企業存活,卻未必能回答如何建立品牌、設計制度或進入更大的市場。
Rawhouser et al. (2025)發現,知識型資源巧謀首先發生於創業者開始質疑地方慣例。當他們接觸外部培訓、前往其他國家,或觀察強生態系中的企業後,才發現原本習以為常的做法並不是唯一選項。有人過去認為小生意只能勉強維持生活,後來才意識到企業也可能持續成長。這些經驗使創業者重新想像事業方向,也改變他們選擇學習對象的標準。
創業者不再只向距離最近或與自己最相似的人學習,而是依據「期望軌跡線索」,尋找正在前往自己理想方向的企業。可是,辨認出學習對象,不等於能與對方建立關係。弱生態系中的創業者通常無法直接進入國外企業的網絡,只能組裝「網絡關係替代物」:即使沒有正式、雙向的關係,仍透過公開資訊、數位平台與間接人脈,取得一部分外部知識。
一種方式是連接虛擬平台。研究中的薩爾瓦多醫療創業者,會追蹤墨西哥、巴西與西班牙的診所,觀察對方提供哪些服務,又如何進行醫療行銷。另一種方式是培養「潛在知識廊道」,把原本不以工作為目的的關係轉為知識來源。例如,有人透過居住美國的親友了解當地市場,也有人在接案平台認識澳洲客戶,從對方的修改意見中學習服務標準。原本只是親友、客戶或網路陌生人的關係,因為被重新辨認用途,成為跨越生態系的知識通道。
二、看見別人怎麼做,不等於自己做得到
研究中,尼加拉瓜一位服飾業者發現原有縫紉事業逐漸停滯,於是上網觀察墨西哥、瓜地馬拉與哥斯大黎加的制服公司。他注意到墨西哥企業正在發展醫療服飾,便進一步研究美國品牌Dickies的手術服,再請居住美國的親友帶回實品,分析版型與設計,並依據當地市場製作手術衣、口罩等產品。
這個案例呈現知識型資源巧謀的完整過程:創業者先承認地方知識不足,轉向符合成長方向的外部企業,再透過網站與海外親友取得資訊及實品,最後將外部做法帶回本地市場。創業者沒有真正進入美國服飾產業的網絡,卻以數位平台與親友關係,部分取代了正式網絡原本可能提供的功能。
然而,遠距觀察最容易取得的是know-what,也就是知道別人做了什麼;較難取得的則是know-how,包括產品如何開發、員工如何訓練,以及組織如何處理失敗。社群平台可以展示成功企業的產品、空間與制度,卻很少呈現這些做法成立所需要的條件。
外部知識也可能因地方資源不同而無法直接採用。研究中有人從Instagram發現連鎖果汁店使用碎冰,可以降低果汁機刀片損耗,當地卻找不到能製作相同冰塊的設備;也有人想模仿美國企業的網路銷售方式,最後受限於運費及物流條件。知識雖然抵達地方,與它配套的設備、制度及市場卻沒有一起抵達。
作者因此以「部分落地」描述外部做法的結果。創業者取得新知識後,有些內容得以採用,有些必須調整,也有些因地方條件限制而無法執行。知識型資源巧謀不是把外部模式完整搬回來,而是在不完整資訊與有限資源之間,嘗試找出可以使用的部分。
三、點評與啟示
接著從研究品質分析本文。就真實度而言,Rawhouser et al. (2025)在2017年至2020年間進行78場訪談,涵蓋129位創業者與93家企業,產業包括餐飲、服飾、醫療、軟體及專業服務;研究者也走訪34家企業,並以工作坊紀錄及116頁田野筆記補充訪談資料。跨國、跨產業與多波次資料,使本文不只是以單一成功故事說明創業者如何向外尋找知識。
然而,產業多元雖然增加研究廣度,也使作者提出的共同模型顯得過於單一。醫療產業受到專業規範限制,服飾業可以透過實品拆解學習,軟體業則可能直接從線上論壇取得技術知識。不同產業的知識可見程度、模仿成本與錯誤風險並不相同,作者卻沒有比較哪些產業適合透過虛擬平台觀察,哪些產業必須建立實際關係。此外,研究對象皆來自TechnoServe的企業成長計畫,本身已具有成長意圖,也曾接觸外部培訓,未必能代表弱生態系中的一般創業者。
就可信度而言,資料足以支持創業者會質疑地方慣例、轉向外部對象並使用替代性網絡取得知識。然而,創業者如何判斷外部對象是「好的知識來源」,文章並未說明清楚。企業規模大、社群追蹤者多或來自美國,不代表其做法適合本地市場;作者呈現了創業者找到靈感的案例,卻較少分析選錯對象、誤判資訊或模仿失敗的經驗。
文章也指出,外部資源通常只能提供know-what,未必能提供know-how,卻沒有深入說明兩者之間的轉譯機制。創業者取得外部做法後,依據什麼決定哪些內容應該保留、哪些需要調整、哪些必須放棄?這項判斷來自成本、市場需求、法規條件,還是反覆試驗?作者提出「部分落地」描述結果,卻沒有完整說明知識如何從看見、理解、調整到實行。
更重要的是,本文研究的是企業如何取得成長知識,卻沒有證明這些做法真的帶來成長。受訪者認為外部知識幫助自己改變,不等於改變已經轉化為成果。文章較充分地證明了知識如何被找到,卻沒有同樣充分地證明知識如何帶來成長。
就批判度而言,本文將資源巧謀從「利用手邊資源勉強應付」,推進到「以替代性關係取得外部資源」,也說明弱生態系中的創業者並非只能等待地方環境改善,而能主動跨越生態系尋找知識。這確實補充了既有研究過度關注強生態系內部知識流動的不足。
不過,本文的理論貢獻主要是替既有行動命名與排序:先挑戰地方認知,再重新選擇學習對象,接著組裝網絡關係替代物。作者說明創業者做了什麼,卻較少解釋這些做法在什麼條件下有效、何時會失敗,以及失敗後如何修正。若缺少判斷與轉譯機制,「知識型資源巧謀」容易成為「上網觀察、向外學習」的理論化說法,概念聽起來新穎,解釋力卻未必同樣深入。
Rawhouser et al. (2025)也將美國、歐洲等地視為強生態系,把中美洲放在知識下游,然而,「來自強生態系」並不等同於「更好的知識」。當創業者長期向外仰望,地方自身的經驗是否反而更難被看見?服飾業者拆解並模仿國外品牌時,資源巧謀與抄襲的界線又在哪裡?這些問題本文並未繼續追問。
儘管如此,本文仍提醒我們,資源匱乏不只意味著手邊缺少東西,也可能意味著身邊缺少足以想像未來的參考對象。當地方無法提供答案,創業者確實可以透過數位平台、海外親友與間接關係,替自己接上一條通往外部知識的道路。
只是,找到遠方的答案,不代表已經解決地方的問題。真正的資源巧謀,不只在於知道向誰學習,也在於判斷什麼值得保留、什麼必須改變,以及什麼根本不該帶回來。
當我們不再把「看見成功做法」直接等同於「取得成長知識」,或許才能真正理解:創業者接上的究竟是一條知識廊道,還是一條通往別人答案的單行道。
參考文獻
Rawhouser, H., Sutter, C., Holzaepfel, N., Conger, M., & Newbert, S. L. 2025. Knowledge-Related Resourcefulness for Growth in Weak Entrepreneurial Ecosystems. Entrepreneurship theory and practice, 49(1): 159–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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