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潔|政治大學商學院 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 112屆科管組畢業。
研究興趣:航空業、體驗設計、情緒價值
怎麼騙人才誠實
我常想,學術審查最殘忍之處,不在於被拒絕,而在於被拒絕之後,你搞不清楚自己到底錯在哪裡。同一篇稿件,一位評審說邏輯嚴謹,另一位卻說推論薄弱;你把論文改得更「客觀」,下一輪評審卻嫌你把研究做死了,失去了生命力。多數人遇到這種情況,會歸咎於運氣不好、遇到難搞的評審、或這個領域本來就沒有標準。但是,這種不可預測,究竟是評審個人品味的問題,還是我們的推理方式打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答案讓人有點不安——是後者。我們活在一個資料氾濫的時代,人人都相信讓數字說話、讓證據說話,彷彿只要蒐集夠多資料,真相就會自動浮現,理論自己會從田野裡站起來對你招手。然而,不會的。資料從來不會自己說話,你必須替它說話,而你選擇怎麼替它說話,決定了你會被信任,還是被打回票。這不只是學者的煩惱,任何一個試圖用證據說服別人的人——記者、分析師、顧問、甚至只是想在家庭群組裡講贏一場爭論的你——都遲早會撞上同一堵牆。
兩種替資料說話的方式
先說一個哲學界吵了三百年還沒吵完的老問題。休姆早就指出,歸納推理有一個先天的破洞:你觀察到再多次「太陽每天升起」,邏輯上都無法保證明天太陽一定升起。研究者當然沒空天天焦慮休姆,但這個破洞其實天天發生在你我身上——同一批訪談資料,換一個人來看,完全可能導出截然不同的理論。資料本身從不阻止你這麼做,因為邏輯上,它同時相容好幾個彼此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解釋。
研究者有兩條路可走,而不是無限多條。
第一條路稱之為「理想化」。走這條路的人相信,推論與解釋應該分開處理:先老老實實地依照某套公認程序——假設演繹法、或是Eisenhardt那套廣為人知的歸納個案研究步驟——把資料收好、把邏輯走完,等這一步站穩了,才輪到理論登場說話。這套做法的魅力在於程序透明、有規則可循,讀者不需要相信你這個人有多聰明,只需要檢查你有沒有照規矩來。但它的代價也在這裡:規矩走完了,不代表你真的沒有偷偷把自己的品味塞進去。Eisenhardt再怎麼強調個案研究「客觀」,批評者還是忍不住要問——那些理論範疇,真的是資料自己蹦出來的,還是你的直覺先看見了它,資料只是後來被套進來當佐證?
第二條路,他們稱之為「脈絡化」,走的是完全相反的邏輯:與其假裝推論與解釋可以切割,不如老實承認,兩者本來就是同一件事,研究者的判斷從頭到尾都介入其中,而評判一個解釋好不好,靠的不是它有多「客觀」,而是它夠不夠有趣、夠不夠貼近真實脈絡、夠不夠說服人。Boje研究迪士尼時,劈頭就問「耶穌基督和米老鼠,哪一個更有名?」——這句話本身毫無「客觀」可言,卻精準地把讀者拉進了那個獨屬於迪士尼的語境裡,讓後面的論證有了立足之地。這條路誠實,卻也危險,因為它的正當性繫於讀者願不願意買單那份獨特的脈絡,一旦讀者不埋單,整套論證就像沒有地基的房子。
這兩條路彼此「不可共量」——你不能在論文前半段走理想化的路,展現一套嚴謹到近乎冷酷的程序,後半段卻突然切換到脈絡化,訴諸自己身為研究者的直覺與同理。這不是靈活,是精神分裂。審查意見來了才臨時抱佛腳,把兩套邏輯縫在一起,短期或許能過關,長期卻讓論證失去了它原本該有的骨架。
戳破質性研究的一個迷思
這篇論文對質性研究者而言,某種程度上是一劑解藥,也是一記警鐘。
先說解藥的部分。長久以來,質性研究背負著一種隱形的原罪——彷彿它不夠「科學」,因為它不追求可複製、不追求大樣本、不追求那種冷冰冰的客觀性。這篇論文的貢獻,恰恰在於它拆穿了一個更大的謊言:連最崇尚客觀的量化研究,走的假設演繹法一樣無法解決歸納不完備的問題,一樣需要研究者在多個「統計上都說得通」的模型之間,憑藉某種說不清的直覺去選一個。換句話說,脈絡化不是質性研究才有的「原罪」,而是所有經驗研究遲早都得面對的處境,只是理想化策略比較擅長把這個處境藏起來,讓人誤以為自己很客觀而已。
脈絡化並非天生比較誠實、比較高尚——你選擇不藏,不代表你就免於被質疑;你只是換了一種需要為自己辯護的方式。所謂「厚描述」不是萬靈丹,讀者仍然有權利問:你憑什麼這樣詮釋?你的脈絡真的獨一無二到足以支撐這個理論嗎?換句話說,脈絡化研究者若躲在「我很誠實地呈現我的主觀」背後拒絕被檢驗,那和量化研究者躲在「我照規矩跑模型」背後拒絕被檢驗,其實犯了一模一樣的懶惰。
還有一點值得留意——審查桌上最常見的暴力,往往不是評審惡意刁難,而是評審用理想化的標準去審一篇明明選擇脈絡化的稿子,卻誤以為自己在挑方法論的毛病。用樣本數太小去打一篇量化論文,那是合理的技術質疑;用同一句話去打一篇質性個案研究,那其實是在說「我根本不接受你選的這條路」,卻包裝成一句看似客觀的方法論意見。作者稱這是「學術暴力」,用詞不算輕,但讀完整篇論證,你會覺得,這詞用得剛剛好。
資料從不誠實,誠實的是你怎麼面對那份不誠實
這篇文章本身教我的一個道理:資料從來不會替你做出選擇,它只會等你先做出選擇,再假裝一切都是它的主意。
與其追問哪一種推理策略比較「正確」,不如誠實地問自己:我這次要走哪一條路,又願不願意一路走到底?畢竟,休姆的破洞永遠補不平,我們終究只能選擇要不要老實承認自己曾經一躍而過。而所謂學問的高下,或許從來不在於誰跳得比較穩,而在於誰願意讓別人看見,自己是怎麼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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